问水西辽河

□董贵

西辽河全线贯通了，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两岸人们不约而同地沸腾起来，这让我们生活在西辽河两岸的人们感到骄傲。看过许许多多关于西辽河的前世今生，我感到五味杂陈。

我曾站在西辽河干涸的河床上，脚下是龟裂的泥土，勾勒出不规则的图案，像是大地皲裂的皮肤。抬眼望去，只有零星的水洼映照着天空惨白的脸，再也找不到记忆中那条奔腾不息的大河。西辽河，这条曾经的母亲河，如今只剩下宽阔的河槽，沉默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我弯腰拾起一块泥土，它在手中轻易地碎成粉末，随风飘散。这尘土中，可曾有过契丹铁骑踏过的足迹？可曾浸润过辽代宫殿的基石？我蹲下身来，将手掌贴在干热的河床上，闭上眼睛，试图聆听那被时光掩埋的水声。

恍惚间，我仿佛听到了远古的回响。

“西拉木伦”，这是西辽河上游的古称，在契丹语中意为“黄色的河”。是啊，黄色，是这片土地最本真的颜色，是黄土高原的赠予，是历史沉淀的底色。我想起了史书中的记载，四千多年前，西辽河流域就孕育了灿烂的红山文化。那些精美的玉器，那些原始的祭坛，那些女神像，无不昭示着这里曾是中华文明曙光升起的地方之一。那时的西辽河，该是怎样的浩荡汹涌，才能滋养出如此早慧的文明？然后是契丹。这个“镔铁”般的民族，凭借着西辽河的滋养，建立了雄踞北中国二百余年的辽王朝。《辽史》中记载，辽代在西辽河流域修建了多座城池，开垦农田，发展手工业。可以想见，当时的西辽河上千帆竞渡，河岸两旁炊烟袅袅，人声鼎沸。没有充沛的水源，何来这般的繁华？

辽之后，女真人的金、蒙古人的元，都曾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痕迹。直到清代，西辽河仍是科尔沁草原上最璀璨的明珠，河水丰沛，草木丰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在这里寻常可见。

水，是这一切文明的底色；水，是这片土地记忆的载体。

五十多年前，这条河还很宽阔。夏天雨水多的时候，河水漫到对岸的土坡下。那时候，河里鱼多得很，随便撒一网，就能捞上十来条。岸边的孩子们，整天泡在河里，摸鱼、戏水。河两岸的草，长到齐腰深，里面有野兔子、狐狸，有时候还能见到狼。后来，上游建了水库，河水就渐渐小了。再加上人口多了，地不够种，大家就开始开荒，草原变成了耕地。树砍了，草除了，雨也越来越少。

又一次来到西辽河畔。我向远处望去，如今的西辽河两岸，是大片整齐的农田，防护林像棋盘格一样列阵期间。最近这二十多年，河水断流，只有下雨的时候，才有点水。我沉默地思索着。这就是文明的代价吗？我们开垦土地，修建水利，发展农业，养活了一代代人，却不应该透支了这条母亲河的生命。

在赤峰博物馆里，我见到了一件珍贵的文物——一条C形玉龙，出自红山文化，被誉为“中华第一龙”。这条龙没有脚，没有爪，造型简洁而神秘。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像猪，又像马，昂首扬鬃，仿佛正要腾空而起。我久久地凝视着这条玉龙，忽然想到：龙是水的化身，是掌管雨水的神灵。远古的先民雕刻这条玉龙，是否正是在向苍天祈求水的滋养？是否正反映了西辽河流域的先民对水的敬畏与依赖？西辽河的断流，是自然与人为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气候变化是客观原因，近几十年来，西辽河流域降水量确实在减少，蒸发量却在增加。但人类活动的影响更为直接。

密密麻麻的水库和引水工程，就像一条条吸管，插在西辽河的身上，吮吸着她的乳汁。农业灌溉用水占到了总用水量的70%以上，而且效率低下，大部分水都在输送过程中蒸发或渗漏了。还有就是植被遭到破坏，森林和草原像是水的保护层，它们可以涵养水源，调节气候。一旦被破坏，土壤沙化会加剧，河流的自我调节能力也会下降。我忽然想起了在资料上看到的一组数据：西辽河流域的水资源开发利用率已超过70%，远远超过了40%的国际警戒线。这是一条河所能承受的极限吗？

西辽河不是没有抗议过，上世纪九十年代那场特大洪水，便是自然的警示。因为植被破坏导致水土流失，一下大雨，雨水就直接汇入河道，形成洪峰。那时候，是在用堤防“堵”水；而现在，我们是在千方百计地“找”水。人类与河流的关系，何时变得如此紧张？我们曾经敬畏水，崇拜水，依赖水；后来我们试图控制水，利用水；如今我们却在失去水。

夜晚，我住在河边的一个宾馆。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西辽河的河床上，给它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泽。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了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听见了潺潺的水声。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少年，骑着骏马在河边奔驰。彼时西辽河，浩浩荡荡，无边无际，河水是浑浊的黄色，却充满了生命力。河岸两旁，是茂密的森林和无边的草原，野花遍地，鸟兽成群。我梦见辽代的皇帝在河边祭天，祈求风调雨顺；梦见商队的骆驼在河边饮水，铃声悠扬；梦见诗人站在河边吟诵：“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忽然，一阵风吹过，眼前的景象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河床，在月光下沉默。

梦醒了，水通了，西辽河又回来了！水之殇、水之问、水之梦，都化作一条向着朝阳方向流淌的中华文明之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