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通辽：寻根西辽河

来源：1月9日《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连振

2025年的一个春日，断流二十七载的西辽河干流水头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抵达内蒙古通辽市境内的教来河口，成功汇入下游有水河道。

全线过流！消息传来，两岸群众欢欣鼓舞。

西辽河流过通辽（二〇二五年四月八日摄）。本组照片均为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连振摄

这不仅是一条河流的重生，更是一次文明记忆的唤醒。这条河流，正携着考古学界沉甸甸的共识，从历史的尘封中浩荡归来。

一条流量并不算大的河流，何以与长江黄河并列？一片曾被认为是边陲的土地，如何能成为“文明太阳升起的地方”？西辽河，正以其深埋地下的瑰宝和贯通古今的文脉，向我们展开一幅中华文明的早期图景。

文明曙光：北纬43度线以北的奇迹

西辽河是辽河的上游，自1998年起长期处于断流状态，成为全国七大江河中唯一断流的河流。它的“失语”，一度像是其在主流历史叙事中长期处于边缘地位的隐喻。

2018年5月28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公布了“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研究成果，明确指出：“距今5800年前后，黄河、长江中下游以及西辽河等区域出现了文明起源迹象。”

“这让生活在西辽河流域的人们无比骄傲、无比自豪。”内蒙古民族大学博物馆特聘教授、西辽河研究专家工作站首席专家张铁男说。

在西辽河流域，时间可以被丈量得十分久远。

这片土地的人类历史，可追溯至距今一万多年的旧石器时代晚期。随后，一条清晰而璀璨的考古学文化序列，如史诗般铺陈开来：距今约9000年的小河西文化、约8000年的兴隆洼文化、约7000年的赵宝沟文化、约6000年的红山文化、约5000年的小河沿文化、约4000年的夏家店下层文化……

“20世纪七八十年代之前，考古学文化研究多集中在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如仰韶、龙山、河姆渡、良渚文化等，对长城以北研究相对较少。”2025年11月初，考察位于内蒙古通辽市的哈民遗址时，中央民族大学原副校长、教授麻国庆指出，“70年代之后，牛河梁遗址等研究引发新思考，哈民遗址在北纬43度出现，使新石器时代文化研究范畴更靠北，超越了夏家店文化、红山文化分布范围。”

哈民遗址（2025年8月10日摄）。

之所以讲“西辽河——万年文化根脉、五千多年文明史”，是因为这里有着坚实的考古学支撑。

其中，两个高峰尤为夺目。一个是兴隆洼文化，这里出土了约8000年前的碳化粟和黍，证实了原始农业的萌芽，人类于此开始定居、建筑房屋、发明陶器、出现早期宗教礼仪。

另一个，则是更为世人熟知的红山文化。2024年6月，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中国历史研究院重大历史问题研究专项——红山文化与西辽河流域文明化进程综合研究”启动，最终实证辽西地区率先跨入文明的门槛。

随着考古工作不断深入，西辽河地区文明因素在中华文明起源中的重要地位得到不断印证，“我国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的一连串问题似乎集中地反映在这里。”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先生曾如此评价。他进而指出，辽西地区的考古发现“把中华文明史提前了1000年”，这里可谓“文明太阳升起的地方”。

而哈民遗址的发现，则翻开了西辽河核心区域文明的序章。距今5500年至5000年的它，被称为“北纬43度以北的奇迹”，是中国考古在北纬43度以北发现的最大聚落。“其聚落结构特别，碳化建筑材料有序保留，为了解当时人们居住生活提供重要信息。”麻国庆评价道。在哈民遗址出土的80多万粒碳化黍、粟，和十几座保存完好的半地穴式房屋构架，静静诉说着一个最初文明社会的富庶与稳定。

古国崛起：中华文明的北地先声

西辽河流域的贡献，远不止于史前。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熔铸过程中，它扮演了至关重要的“催化剂”角色。

耶律阿保机在西辽河流域建立辽政权，辽朝按照“五德终始”的学说，以继承后晋水德的木德自居，将自身排列进中国正统谱系。继起的金朝，也沿袭了这一模式。金章宗曾下诏，“更定德运为土”，将金排列到北宋之后的历史谱系中。

西辽河流域，成为一个巨大的历史熔炉。山戎、北狄、东胡、匈奴、乌桓、鲜卑、契丹、蒙古、女真在此交往、交流、交融，共同参与缔造了“大中华”的历史篇章。正如我国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费孝通所言，这片区域正是“民族走廊”，见证了“多元”如何走向“一体”。

游客在通辽市博物馆参观（2025年8月10日摄）。

文脉新章：打造文化品牌新引擎

今天，西辽河文化正被系统地唤醒，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资源。

2024年9月22日，一个关键的步伐迈出：河北、辽宁、内蒙古三省区在京签订《冀蒙辽西辽河文化发展工作联席机制》。这意味着，对西辽河文化的研究、保护与开发，从一省一地的单打独斗，升级为跨区域的协同作战。

与此同时，学术研究不断深入。2025年9月22日，2025北京文化论坛“西辽河文化与中华文明起源及其现代意义”专业沙龙举办。“西辽河流域文化能够切实体现出中华文明的五个突出特性。”辽宁师范大学党委副书记徐昭峰还特别提到，西辽河地区形成了中华文明独特的标识体系，是龙崇拜、玉文化、礼制文明和长城文化的重要源头。

2025年11月初，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郝时远在通辽市考察时说：“内蒙古通辽市的哈民和南宝力皋吐这两个遗址有限的出土文物，已展现出中华文明在西辽河流域孕育发展的态势。我们在比较和深入解读这些远古密码的过程中，还要做出更进一步的努力。”他进一步指出，“如何把西辽河文化的特色体现出来，需要我们在考古发掘中提炼共性，彰显个性，考虑整个文明的相互传播、人群交往等，这可能是未来需要加强的方向。”

游客在通辽市扎鲁特旗南宝力皋吐遗址博物馆参观（2025年8月10日摄）。

通辽市作为西辽河文化的重要发源地，近年来正以“西辽河文化”为引擎，系统推进文化资源的保护、传承与创新转化，打造具有全国影响力的文化品牌。通过举办西辽河文化节、西辽河读书会、建设科尔沁500公里风景大道、开发“云上西辽河”数字平台等举措，推动文化遗产“活”起来、文旅产业“强”起来、区域形象“亮”起来，让沉睡的文明记忆焕发时代生机。

在通辽市博物馆里，两件文物无声地佐证着这片土地的悠久统一性。一件是西周“邢姜太宰巳簋”，出土于西辽河流域的霍林河畔，是目前我国出土商周青铜器的最北点；另一件是秦代陶量残片，刻有秦始皇统一度量衡的诏书，证明“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的秦法已抵达这片地域。

历史与现实，在此刻交织。

今天，西辽河文化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面貌，从历史深处奔涌而出。它滋养的，不仅是土地，更是面向未来的文化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