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语言（散文）

□张淑清

萝卜缨被挂在树杈上，风就来了，像个喝醉酒的女人，歪歪扭扭，腿打着摆子。风被门撞了一个趔趄，这个季节，伸出手都能冻一层冰。门自动自觉就将身体合拢了，窗户也如出一辙，紧紧闭着嘴巴，对大地上的人和事物，不发表任何意见。

一串一串红辣椒被迫无奈，站在屋檐底，和瓦楞间住着的麻雀做了邻居。每天枕着鸟鸣，睡了一觉又一觉。一柄犁铧，左边豁了一个口子，像落光牙齿的人，风来了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犁铧和镢头、镰刀、铁锨、锄板等，铁家族的兄弟姐妹，忙完春夏秋，冬天就该坐一坐，几个搓一盘西风，咀嚼一下弯月，品咂品咂为数不多的星星。院子里立着的苹果树，还有一棵枣树。大家都沉默着，不想打破这宁静。该说的话，该走的路，该追求的爱情，该放手的人，在冬季到来之前，已经尘埃落定了。

风走过老房子，走过一座石桥、趟过一条南河、爬过一道高坡、攀上一株白杨、经过一匹马、抚摸过一只怀孕的羊，风和一些人交流交流庄稼和村庄的前世今生，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我不知道风去了哪里？它偷听过我给某某写过的情书，我一边读，一边与一两清风眉来眼去，暗送秋波。

在村子里，风是我没法拒绝的恋人，它带给我意想不到的惊喜。那个时候，我的长辫子在风中摇晃，晃出一个一个情窦初开的故事，隐晦含蓄。我曾追逐过西风，不像夏秋节气的风，温柔贤惠，说话温文尔雅，细声细语。冬天的风，凛冽粗犷。像一个泼妇骂大街，从早上骂到日落西山，还不过瘾。歇一歇，接着骂，骂得月亮躲进云层，狗子钻入玉米秸秆垛。骂得村子里的人家，统统门窗紧闭，留下风在外面嚎啕。

我常常扛一把镐头，在山林穿梭，鱼一样敏捷灵活。镐头扬起又落下，重重地砍在大地上，那些枯木应声倒地。一块一块的木头，鲜艳通透，泊在地上，等着一双手轻轻捡起来，带它们回家。生着一日三餐的烟火，除此之外，我腋窝夹着一把铁锨，追逐太阳的脚步，在坑坑洼洼的小路，停下来，挖一锨土，修一修伤痕累累的路。空寂的大道，没有车辆来去，世界越来越深沉，什么也不说，一只猫迈着悠闲的步子，走走看看，有时蹲下来，思考猫生。村庄没有牛马了，撂荒的牛栏、猪圈、马槽子、木板车，蹲在某个角落，陷入深深的回忆。和人一样，老了老了，剩下的日子是用来缅怀和咂磨过去的。

一座村庄，横七竖八站着许多路，大路小路，每一条路都有自己的名字与故事。

村口的主干路，母亲目送我们读书、考学、进城。一年又一年，父亲母亲在，儿女还有回去的理由。柴门小扣，喊一声，妈——我回来了。山也活了，水也秀了，老房子敞开怀儿，迎接我。

父亲走后，老宅子突然消瘦起来，一草一木，一沙一石，所有的物什都有父亲身体里的印记和气味。我央求母亲到楼里过冬，春暖花开再回去。母亲一口回绝，我们也没勉强老人。

有一次，我在老家存一宿，陪伴母亲。我问母亲为什么不上城里。母亲沉吟半天，缓缓地说，她一走，父亲回老房子，连个人也没有，谁和他说说话？

房间内的摆设，同父亲在世时一模一样，几乎没有任何改动。有一次，我无意间搬动了一下父亲坐过的木椅子，被母亲批评了一顿：家里的物件，别乱动。父亲最后的一段日子，喜欢坐在木椅子上，晒晒太阳。暖洋洋的光照，父亲睡了一觉又一觉，那一刻，多么希望时间静止，留住父亲。

大地被脱去一层外衣，裸露出一根根结实又坚硬的肋骨。大大小小纵横密布的河流小溪，苟延残喘地活着。树木、山脉、房屋、池塘，像极了一个人的身体、骨骼。

走在哪一座院落，一把锁看门，屋檐底结着蜘蛛网，网上粘着几只死亡许久的苍蝇。墙头泊着熬过的药渣、半截铅笔、一段破旧的皮尺。

老井快被淤泥埋死了，一块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正在诉说着这里发生过的故事。若干年后，我们这一批又一批失去故乡的人，同时也把灵魂弄丢了。

我一遍一遍，舟车劳顿地往返于城市和村子之间，为的是让故乡记住我，从我的身体里找到老家的烙印: 大脚板、打呼噜、一根扁担能挑一百多斤粮食，额头长着一颗豆粒大黑痣，凭着这些痕迹，就可以破译我回到故乡的密码。

庆幸母亲健在，故乡还回得去，半生已过的年龄，能在母亲面前撒撒娇，说说心里话。不敢想象，父亲母亲有一天都走了，世上最爱我们的人不在了，老家回不去了，做女儿的祖坟也进不去，想一想，忍不住落泪。想一想，安慰自己，趁着母亲尚在，多陪陪她。

城市进入十二月后，大街小巷晒暖的人，愈来愈少。风一硬，流浪的毛孩子也不知躲在哪儿。我上下班，包里带着猫罐头、猫条，遇到猫狗，喂一顿。“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小恶而为之。”在城市、在村子。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把自己活成一束光，在照亮自己的时候，也温暖别人。

冬天里的草木、房屋、大地、河流、山川、白云蓝天、鸟儿、牛马羊，它们以自己的方式，坚定不移地向春天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