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的颜色

 □高坚

在早春的心里，春雪是绿色的。这是我十五岁那年知道的。

校园里的雪一直在下，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操场上，像母亲絮在褥面里的棉絮。操场边一排排白桦树若隐若现的疤结，半眯半睁着眼睛，一棵白桦树与另一棵白桦树在风雪中对望着，彼此的眼眸中看到的是对方的枝杈上鼓出淡黄色的蓓蕾，一排排白桦树被风雪剪辑成暖色调的图画。北方早春的风穿过雪帘，侵袭着操场上衣着单薄的我。

教室里的铸铁炉子没有燃烧，冷空气从屋顶的烟囱顺着炉筒子不断吹到教室里。冷气从被踩踏得闪着微光的黑土地浸出，冷气又从棉鞋的破洞钻进，脚指头被冻得麻木了。我走出教室，耳际还回响着班主任上课前宣布的中考成绩排名，我在全年级最后一名。风吹在后背上凉飕飕的，仿佛伴着同学们对我的嘲讽，我没有勇气回头，径直往操场方向走去。我没有责怪自己，心中突然感觉很无助。如果母亲还在，她一定会习惯性地做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连同她的期盼也放进那只荷包蛋里。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有从失去母亲的伤痛中走出来，一直学不进去，导致中考成绩一落千丈。我想想自己在母亲生前许下考取大学中文系、做一个名扬天下的大作家的诺言，好像遥遥无期了。泪水顺着脸颊悄悄滑落，滴落在纷纷飘落的雪花里，雪花落在脸颊上，被泪水悄悄融化……

雪花跟随着我，早春的风也追随着我。我走向操场边的黑板报，语文老师正在风雪中书写黑板报。我走到近前，看到白色的雪花落在她乌黑的披肩长发上，风一吹，又飘走……在一阵风与一阵风的间隙，雪花又落在上面。她正全神贯注地用彩色粉笔在黑板报上书写新一期的“学习园地”，我透过雪花串织的白玉帘，看到她写着一首诗歌，正是我在全校诗歌大赛中获得一等奖的那首，语文老师还在班会上表扬了我，郑重通知我，这首诗将在学校黑板报上刊出。黑板报有点高，语文老师站在榆木板凳上。雪越来越大，落在她黑黑的长发上，她专心致志地写着……那首诗的题目是《春天，走来的时候》：“你走来的时候/虽然天空飘着雪，柳丝知道/真妙，在湖面谱曲/真美，在风中演奏/我想挽留你，你却从我的臂弯间穿过/我知道你，你的理想是染绿远方……”

我清楚地记得，语文老师写“春天”两个字时用的是绿颜色的粉笔，插图里的花草用的红和黄两种颜色，与漫天的白雪形成鲜明的对比，它让我看到了春天的希望——仿佛看到河水在春风里渐渐融化，千万条柳丝在春风里摇曳，云雀在白云间歌唱，母亲领着我在春天的原野挖着野菜……

雪还在下，老师在黑板报上一笔一画地书写着我的诗歌。这一幕，在春雪里温暖着我。我站在黑板报前，大声朗诵着：

你走来的时候/虽然天空飘着雪，柳丝知道/真妙，在湖面谱曲/真美，在风中演奏/我想挽留你，你却从我的臂弯间穿过/我知道你，你的理想是染绿远方……

不知什么时候，语文老师走到我的面前，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我的头，虽然她的手因为书写板报有些冰冷，但我能感受到她望向我眼睛里的温暖。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不经意间，我发现黑板报下的墙角处，被风吹开的积雪中，裸露的空地上闪现一簇绿，啊！那是一株蒲公英。几片淡黄色的叶子是去年秋天枯萎的，包裹着新萌芽的几片新叶，是透着微黄的那种嫩绿，嫩叶的边缘有些冻痕，依然在风雪中挺直弱小的身躯。看到风雪中顽强抗争的蒲公英，我这点挫折算什么，我又恢复了信心。

我知道早春的雪是绿色的，在操场边一排排白桦树枝杈的蓓蕾处，在黑板报上的一首诗里，在墙角处的一株蒲公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