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1 来源:
□胡彩冬
起先只是一场雨。
北方的春天来得迟,走得却急。四月底了,杨树才懒懒地抽出新芽,那芽苞是赭红色的,裹着绒毛,像婴儿攥紧的拳头,迟迟不肯松开。待到你几乎要忘记花开这回事了,一个清晨推开窗,却见满院的杏树、李子树,竟齐齐地爆出一树雪白。那花开得烈,烈得像一场“起义”,义无反顾,仿佛要把整个春天都浓缩在这几天里。
所以我说是“筹谋”的。那些花苞在寒风里忍了那么久,大约早就商量好了——等一个暖和的早晨,一起炸开。
可花事太短了。
我总想着要好好看看的。要拿个本子记下第一朵花开的日子,要嗅一嗅每一种花不同的香气,要看蜜蜂怎样笨拙地钻进花心里,沾了满腿的花粉。但北方的春天呀,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你刚看清它的模样,它就驮着一身花香跑远了。
于是那一树一树的花,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便纷纷落了。先是花瓣的边缘起了锈色,像姑娘的腮红褪了色,露出面色的憔悴。然后风来了,不是南方的和风细雨,是带着沙尘的、粗粝的风。它蛮横地摇着树枝,花瓣便簌簌地落,像一场粉色的雪。
我站在树下,看花瓣旋着、转着,不情不愿地坠落下来。突然想起旧年的事,那时候院子里也有一棵大杏树,花开时我们一群孩子就在树下疯跑,花瓣落得满头满身。有个男孩子,采了最大的一枝花给我,手被刺扎破了,血珠凝在指尖,他不好意思地笑,把花往我怀里一塞就跑远了。那枝花后来怎样了?大约是夹在课本里,压成了薄薄的一片,再后来,连课本都不知丢到哪里。
风过处,一地的馨香。
我蹲下身,捡起一片花瓣。它薄得透光,脉络清晰,像一张微缩的地图,记载着这棵树、这场雨、这只蜜蜂的探访。忽然想起一句话:这辈子遇见谁,都是该遇见的人。花和雨大约也是这样的罢。春天的花和夏天的雨,逃不过宿命。雨教会了花,绽放凋零总有时;花让雨明白了,爱,终将深沉。
而我们呢?在浅夏里相逢,风一起,云便四起。谁教会了谁看淡流年,谁又教会了谁,爱——必得忧伤。
雨又下起来了。这次是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撑了一把油纸伞,总觉得这样的天气,就该撑一把伞,走进一条旧巷子里。
其实我们这里是没有南方那种幽深雨巷的。但有老城区,有青砖的墙,有年深日久的青砖路。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滴答答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墙根长了青苔,绿莹莹的,摸上去有些湿滑。不知怎的,恍惚间真觉得自己走进了千年前的青石巷陌。那斑驳的栅栏,亲吻着雨滴,瞬间就有了感觉,我几乎要相信,转角处,会有一个撑着伞的故人,低眉浅笑,旖旎了整个夏日。
但这个故人,大约只在唐宋诗词里了。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晏几道写过的。千百年来,多少人在微雨里看落花,多少人独立于花树下,多少燕子衔着春泥飞过。而我们这些人,不过是重复着古人的心事罢了。青石板上有你的印记,每一滴水珠里都是你的影像,逃不脱,亦放不下,就这样牵绊着一个又一个轮回。经年以后,已无关风月。
走出那条巷子,天渐渐放晴了。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漏出金灿灿的光。远处,扎鲁特的山在天边淡淡地青着,像一道温柔的眉。
北方的山,没有南方的灵秀,却有一种朴素、憨厚的美。它稳稳地坐在那里,草木与花相守,年复一年。看着杏花开了又谢,看着燕子来了又走,看着山道上人来人往,想一些有的没的心事。
我寻了块石头坐下。暮色渐渐笼罩下来,远山成了黛青色,近处的草却是明晃晃的绿。脚下是细软的沙子,本地人管这种地方叫“沙坨子”。日头晒过,温热如水,光脚踩上去,暖意从脚底板一直涌到心口。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在沙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又被风吹平了。但心底里,总有些印记是吹不平的,像一场倾城的热恋,烧过了,灰烬也是热的。
月亮升起来了。
没有云的夜晚,月光格外清朗。它照在院子里的木窗上,一格一格的,像工笔画。我伸出手,想掬一捧月光——指尖穿过光影,什么都没有抓住。但那光落在手背上,温温的,像谁的叹息。
忽然会心一笑。我们总是这样,想握住什么,想留住什么,想把美好的东西都纳入囊中。但月亮不属于任何人,花不属于任何人,那些转瞬即逝的心动,同样不属于任何人。它们只是经过我们,像风经过旷野,在水面留下一圈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所以,静静欣赏就好了罢。自由散落在每一处,照亮了欢喜的每一隅。待到天明,月光收敛锋芒,独自修行。不借助谁的光,也不与谁争光。一片白月光尚且懂得适时进退,我们何必执着?
晨起时天已大亮。
惦记着那些落花,我又去了杏树下。花瓣湿漉漉的,有的已经开始腐烂,融进泥土里。我不再觉得心疼了。花落在泥土里,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它把自己还给大地,还给下一个春天。来年的花香里,会有今日的魂魄。
这大约就是一种圆满了。但世事终归不可求圆或满。凡事,刚刚好,就好。
就像这一场花事,来得匆忙,去得仓皇,但我毕竟看见了。看见花开,看见花落,看见雨打花瓣,看见月在云中穿行。这些“看见”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拥有了罢。
我不知道明年的花会不会开得比今年好,不知道还会不会有那样的清晨,一睁眼就遇见一树雪白。但我相信,花总会开的,就像人总会遇见,离别总会到来,而记忆,总会在某个微雨的午后,悄悄漫上来。
这就够了。
责任编辑:苏伦高娃
校对:姜宇虹
审核:张剑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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