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线 改文风丨20公分的“垄上春”

一根500米长垄，埋进黑亮的扁平滴灌带。在相距20公分的出水孔之间，科尔沁区丰田镇哈拉满罕村的春天，正“精确”生长。

人均水资源量仅为全国平均水平的56%，通辽的每一滴水，都在被这样郑重地计算与追踪。

这份珍视落在地里，化作播种机不偏不倚的行进。作为科尔沁区玉米单产提升的示范村，良种、良法、良机，都在这一根根分割出刻度的垄上。

村民正在给浅埋滴灌播种施肥一体机架设滴灌带。邵南 摄

4月末，这个300来户的村庄，家家户户白天几乎没人。人大多是在地里，或是在合作社帮工，或是在附近农业大棚忙春。

62岁的邓丽坤，被村里人叫作“四婶”，干活麻利，拎着一桶塑料三通接头，和几个老姐妹走在长垄上。她是合作社里的能人，去年一个人照管了460亩耕地。

铺设好主管道，邓丽坤等人就可以打孔，通过三通接头接上毛管。邵南 摄

每个智能出水栓都横向接出碗口粗的塑料管——这相当于传统意义上的主管道。把埋在垄里的滴灌带挑出来，在主管上打孔，再按垄把三通接头拧进去。手机控制阀门，水便奔向三个方向。

离井远近水压不同，可如今每个出水孔都藏着一个“芯片”。科尔沁区农业技术推广中心粮油作物工作站站长姚振兴说，那是升级版小流量滴灌带里的压力补偿贴片，能把水和肥精确控制到每一滴。

41岁的姚振兴连日扎在田里。推广站在村里种了600亩试验田，播了130多个品种的玉米。它们要在这里经历3个生长季的风雨寒暑，只有连年丰产、经得起考验的，才能拿到“毕业证”，走向更广阔的田野。

从精细整地到合理密植，他也不厌其烦地在村里“叨叨”。从内蒙古民族大学农学院毕业后，他先推广了8年食用菌；2017年回到农牧局专攻玉米，亲眼见证并参与了通辽玉米的高产爬坡：2017年推行无膜浅埋滴灌，比大水漫灌每亩多收约200公斤；2019年密植精准调控高产技术落地，在水肥一体化基础上亩产再增100公斤。百亩、千亩、万亩的单产持续突破，2022年起，通辽地区连续刷新东北春玉米区单产纪录，他指导的地块都在破纪录之列。

一粒粒种子，孕育着丰收的希望。邵南 摄

高产的故事，必须以水为笔来书写。通辽是典型的资源型缺水地区，增产不仅是量的要求，更是效率和绿色的刚性约束。“原来用3.0滴灌带，每小时每亩滴3升水；现在推广2.0版本，降到2升。”姚振兴算了一笔账：科尔沁区210万亩玉米，一个生育期就能节水20万立方米，恰好相当于100万居民一天的用水量。原来一口井浇十几二十亩地，现在能浇三四十亩，省水、省工、省劳力。

农民正在给浅埋滴灌播种施肥一体机加肥。邵南 摄

但精密的科技，遇到分散的小农户，推广并不轻松。“许多老人凭老经验，听不进去。”姚振兴说，当前大规模应用新技术的，主要是博丰农机农牧业专业合作社、内蒙古德诺农业服务有限公司这样的年轻经营主体，他们懂技术，能落地。而现在，更多的土地通过流转，正加速聚合到这些新农人手中。

在科尔沁区敖力布皋镇东喜伯营子村，500亩大田里只有一台农机和4个人。30岁的包成格乐驾驶播种机已有七年，他眼睛紧盯着身后，几乎不看前头。

包成格乐驾驶的播种机配备北斗导航，干活效率更高了。邵南 摄

前方，北斗导航替他把线画得比手画还直；他盯的是滴灌带是否用完、肥料箱是否空了。“株距、行距都是固定的，出错的话机器立马报警——这机器谁都能开。”播种两天，这台机器已精准播下超128万粒种子。播种不再按斤算，已精确到每一粒。

两台“铁牛”在大田里忙碌，效率提升了不少。邵南 摄

58岁的李永胜是本村村民，家里60亩地流转后，他就在德诺农业打零工，拌种子、照管无人机打药，比自己种省心多了。

田垄之上就地吃午饭，辛苦耕耘只为好收成。邵南 摄

节水的精度，长出了播种的准度。地头上，德诺农业项目负责人宋涛握着把尺子，老庄稼把式彭宏祥操把小铲，拨开垄土，一道种子沟露出来，数出11颗种子，挨个量间距，再看滴水孔和种子的距离。肥料，必须“咬”在种子侧下方10公分。“种了一辈子地，啥时候这么精细化？”老彭感叹。宋涛说，这就是标准——高度、宽度、深度，甚至细到毫米。

记者在现场与宋涛、彭宏祥一起检查播种精度。邵南 摄

在这片缺水的土地上，春耕正在被重新定义为一套精密的水、种、机、技耦合系统。垄上春犁诵出的，不再是千年不变的耕牛调，而是一首由智能阀、北斗终端等共同奏响的现代化进行曲。

大田种地忙，沃土孕希望。邵南 摄

4月27日，农业法修订草案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明确鼓励支持节约集约种植技术，这是草案的一大亮点。相关专家认为，“这是把我国粮食生产连年丰收背后的政策举措上升为法律规范。”在导向轮、压带轮和定位轮画出的春景里，通辽全市近2000万亩玉米迎来播种高峰。每一滴水、每一粒种子，也正被标注进中国农业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清晰坐标。

【记者手记】

第二次走进这两个丰产村，我们看到的，是千年春耕被一寸一寸改写的样子。玉米株距、肥土深浅，样样都卡得很细。这些数字很小，小到老庄稼把式起初都觉得不真实。可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刻度，重新校准着人和土地之间的那杆秤。滴灌带埋下去，出水孔追着种子走。水被追踪到每一滴，种被精确到每一粒，这不是炫技，而是一个缺水的地方，对脚下每一份生存本钱的极致敬惜。那些关于农业新质生产力的宏大命题，也就在这种安静的较量里，一寸一寸地铺开来。

记者 卢显艳 邵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