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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故乡的路其实不是很长,坐火车有两个多小时就到了。下了火车后离村庄还有近五里路,接站车熙熙攘攘,但我宁肯步行走回村庄。因为这样,我近几十年没有下过地的身躯就会疲劳一些,晚上躺在父母的火炕上可能会因为疲劳而不至于失眠,能放松身心美美地睡上一晚踏实觉。这对别人来说并没有什么,而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失眠的滋味简直痛苦之极:周围万籁俱寂,整个村庄都在夜的母亲的怀抱里沉沉地睡去,只有我一个人醒着。这种醒着是毫无意义的时间的浪费。越睡不着头脑越清晰,往事像电影镜头一样不停地在大脑中映现。有时只好轻手蹑脚地去包里翻安定片,就着从窗棂照射进来的月光吞下几粒,然后重新钻进被子。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才昏昏睡去。如果在临行时忘了带这种摧残大脑的药片,我会懊恼得甚至想杀了自己。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就醒了,可就是不想起床。我可以尽情地松弛掉自己的神经,赖在被窝里享受属于自己的早晨。其实母亲早已做好了我平时爱吃的饭菜,但她不忍心叫醒我,她以为我是被工作累着了。我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味就知道她离我很近很近地坐着,看我的眼神我想也一定充满了哀怜。我实在不能再赖下去了,只好起身把自己融进故乡里。

忽然有摩托车的声音从耳边划过,故乡的老宅就被尘土包围了。说实在话,每次见到故乡的老宅,都会有一种温热的感觉从心头掠过。故乡的阡陌里,人们悠然自得,在时光的剪影里穿梭往来。所有的红尘纷扰当是与他们无关的。他们就这样在人境结庐。虽有车马喧,心远地自偏。他们最关心的是地里的庄稼和秋后的收成,因为这直接关系到他们的生活质量。故乡的树影中斑驳着许多细碎的阳光,暖暖地照着这座古老的村庄。农户里的果实如同红杏般挣出墙来。它们不是得意,也不是炫耀,只是生命的寻常演示。

老宅屋檐下的院子堆满了玉米穗子。长在玉米芯上的每一粒金灿灿的玉米都带着生命沉沉的轨迹。母亲就坐在玉米堆旁边的马扎上,把目光长时间地停留在玉米堆上,偶尔站起身来轰一下落在玉米堆上的鸟类,然后又坐回去,细细地数着飘逝的时光。此时,在故乡里,我已完全进入了自己的思维系统,广阔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我自己。

在故乡里,我会经过年代淘洗出的林荫小路,去探寻年少时留在这里的足迹。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细碎的尘土轻轻舞起。这样天然去雕饰的小路,虽经过了岁月的腐蚀但没经过人工的修葺,更符合我的审美情趣。田野平展展的,苍天为它们披上了一件梦的衣裳,红的绿的黄的紫的,由此及彼,由表及里。有时被朦胧的雾气笼罩,色彩也就朦胧起来。这些景物就这样缠绵地互相依偎着,似淡然地笼络了所有的倾慕与相思。望着它们,我久久不能言语。不远处,有男男女女的身影晃动,我究竟把什么遗失在了故乡深处而再也寻它不着,茫然中眼里刹那间就有了泪意。

在故乡里,黄昏来的时候,天边都是写意。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村庄那些带颜色的物事都化作了黑白,在我的心里画出了一抹又一抹的美丽。老人雪白的胡子里长满了一个又一个或欢乐或凄美的故事,这些故事沉淀在岁月的深处,外人是根本没有办法读懂的。那座古旧的戏台早已坍塌了大半,如同早年在庄户人心中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观念一样。人们也早已不再满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了。也许在城市搭起的脚手架上更能实现他们的人生价值。戏台虽然塌了,但如能真的穿越时光隧道,耳边还会响起那些才子佳人、水墨粉影们婉转的歌唱。时光把许多金戈铁马变成了闲花弄影。在台下看戏的少年,听那些悲怆亦或欢快的故事,满眼都是泪水。

太阳该离开了。阳光不会眷顾人的脚步。黑暗一点点地降临到故乡这个村庄里。大树上的鸟窝衬托出一个一个的黑影。天空也被树影打出了一层层的褶皱。故乡的土地上搭就的这些居住的房屋,亮与暗,是与非,还有那些时光的折皱都与它无干。村庄要睡了,带着玻璃般的怅惘与叹息。

这个黄昏让人诧异。往昔这个时刻的喧闹应该是这个村庄生活的主旋律和高潮。庄户人收工,各种牲畜进圈,连母亲招呼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都有板有眼。如今仿佛一下子少了许多生活内容。炊烟还是照常从屋顶的烟囱上升起来,但好像缺乏以前的那种生气,可能是村庄逐渐衰老的缘故吧。此时,暮色已经合拢,村庄的内容更集中了一些。安全、稳重的砖瓦房的窗户上透出的灯光是明亮的。母亲早已把我爱吃的饭菜准备好了。晚上还可以踏踏实实地有一个良好的睡眠。我从心底意识到,故乡给予我的还是很具体也很实在的东西。

感叹时光太快。往事有的清晰有的模糊。虽然已离开故乡几十年,但彼此的联系还是没有间断过。我了解故乡的人们,当春风刮过来土地松软的时候,他们把玉米种子埋进土地里,然后就一遍一遍地给土地除草浇水和施肥,期盼着秋后颗粒饱满的玉米金灿灿地堆满自家院子。他们就满足得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因为这些玉米不仅维系着他们的生命,也直接关系着他们的生活质量。应该说他们的愿望是单一的,又是合情合理的。这单一的愿望让他们对生活充满热爱,同时也在感染着身边左右的每一个人。

人生的片段如同烟尘,一点点升高又一点点飘散。那些不间断的行走,也如同灰尘般要将故事尘封。在我离开故乡时,原本以为与故乡彻底隔断所有的情愫,其实不然。于是就不得不在某年某月的某个时间,仍然行走在故乡的小路、房屋、田野、河流与树林之间。也就有了记下这些零零碎碎的机会,记下这些景致带给我的柔美的光芒与幸福的愉悦,因为那是我心底的梦想以及与宿命的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