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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学仁(前排左一)在颁奖仪式上

[本网讯] 2013年10月19日至20日,由《人民文学》主办的“观音山杯•美丽中国”全国游记征文大奖赛在广东观音山举行颁奖仪式。此次征文活动历时半年,一共收到海内外作家与文学爱好者应征稿件近万篇,最终评出获奖作者61名,作品61篇,分特等、一等、二等、三等、优秀等奖项,全部获奖作品刊登于《人民文学》2013年增刊。会议期间,举办了第七届中国作家高峰及游记散文研讨会。资深作家、通辽市老年作家协会副主席郑学仁凭其力作游记散文《沙海怪柳》荣获大赛优秀奖 。

沙海怪柳

郑学仁

已经无数次看见过沙海怪柳,但是最难忘的是最初的两次。

头一次是在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初,京通铁路刚刚正式运营通车,我也是第一次经过这条铁路线,以及这条铁路线穿过的地方。经过一天的旅程,我乘坐的列车在冬日的薄暮时分进入茫茫的科尔沁沙海。车窗外,是一幅幅古诗画中无数次描绘过的塞外落日图:平旷的荒野。暮归的牛羊。大漠孤烟。长天落日……蓦然,一片连绵不断的怪异形体闯进我的眼帘。仔细看去,竟是一片落尽了叶子的乔木。然而,这是怎样的树种呦!即使在这万木萧疏的北国隆冬,也从未见过树木的家族中有如此寒怆而丑陋的子孙。它们个个都像是被残暴的巨手残酷无情地劫掠过了,变得不成个树的样子:有的肢体残损,仅余躯干。有的凹胸凸背,羸弱枯槁。有的像是患过严重的类风湿,全身扭曲,筋节暴凸。有的似乎以断肢加护头上,颤栗地试图躲避厄运的降临……

哦,是的,这就是我早就听说过的沙海怪柳了。它们居住的这一方地域干旱少雨,并且风狂沙暴。荡荡沙海无遮无拦,一任命运的巨掌把营养不良的柳树摧残成这般模样。而又因其形体怪异,人们遂名之曰“怪柳”……

此时,落日刚刚从遥远的幽冥界分之处滚落下去,西半天燃起一片熊熊烈火。也许造物主要消除它涂炭这一群生灵的证据吧,因此用炽烈的炼狱之火无情地烧烤它们,使这片怪林顷刻间成为闪着恐怖红光的火海。怪柳们在极度的恐惧和痛苦之中,狂乱地挥舞着火的残损肢体,旋转,奔突,冲撞。但是风声呼啸,烈焰腾腾,无论他们怎样挣扎,也逃不脱那贪馋凶暴的火舌。

当晚霞渐渐消失,仅在飞灰残絮般的云朵里闪现一点微弱的余烬时,怪柳们已经变成了一群模糊的幽灵。它们还没有在巨大的灾难中清醒过来,仍在旋转,奔突,冲撞,其间夹杂着有如兵戈相击那种死神厉爪磨牙的鸣响。这声音由低沉而激昂,由惊恐而狂怒,由杂乱而整齐,像是在对乱施惩罚的命运之神发出复仇的怒吼。

我完全被这场面、这声音震慑了,心中禁不住阵阵颤抖。直到夜色把它们完全吞噬,仍然把呆滞的目光久久地投向窗外,尽力搜寻它们的身影……

过了几年的初夏,我有机会乘汽车去奈曼,再次穿越科尔沁沙海。汽车刚刚驶进沙海的边缘,我的心便躁动不安起来。自从离开那片被命运抛弃的怪柳,我无时不在萦念于心而难以去怀,而今,它们又该是怎生模样了呢?

初夏,是科尔沁沙海最柔美的季节了。在冬春时节里肆虐的狂风沙暴已渐渐消歇,几度萧疏的春雨淋洒在枯索干燥的黄沙地上,竟也绽出一片片刚刚没蹄的新绿。蓝天白云、黄沙绿草相映成趣,为曾是一片死寂的漠漠平沙增添了喜人的生机。

远处,在视野的尽头,一片绿云正向我眼前飘转而来。长途旅人那被烈日燎烤、黄沙蒸炙的双眼骤然间映入这一片生命的原色,其欣喜畅快为何如!更何况直觉告诉我,那该就是我别后日夜萦念的怪柳们呢!我觉得自己呼吸都变得急促了,情不自禁地探身窗外。

绿云飘到了我的眼前,这确实是它们,那一片怪柳!但是它们已经变得快让我认不出来了。从它们饱经磨难的肢体上,抽出万千柔软的枝条,上面缀满了细长的嫩绿叶片。枝条在它们头上随风摇曳,好像在互相招手呼唤,望不到边际的绿色为亘古沙原组成了连营成阵的巨大生命屏障。当汽车驶进由它们回护的沙海公路时,一阵润湿和清凉迎面袭来,旅途的焦躁疲惫顿时为之一扫。绿荫下遍生着如茵的绿草,颤颤的草叶上,挑着晶莹的露珠和树隙间筛下的跳跃的金色光点。一群山羊在追逐着,啃啮着。有的伸长了脖颈,贪馋地用嘴巴摘掠垂下的柳叶。还有的小羊淘气地爬到树上,一边尽力地调整身体的平衡,一边愉快地咩咩叫着,声音中可以听到它们挑战极限的颤栗和惊喜。怪柳们一反冬日里的惊恐、怨怒、痛苦,而显现出格外的宁静、端丽和羞涩,好像在沉静地享受着难得的平和时光。

但是,当我仔细打量它们时,发现已逝岁月在它们身上留下的残酷印记还是那么触目。它们的躯体毕竟受过太多的折磨,虽有春风细雨、日光月华的抚慰滋润,也再不能挺立了,透过分披的枝叶可以看到,它们只能永远那样或跽或跪,或腰弯背驼,或策杖而立,没有任何一个会再有亭亭玉立的身姿,形体的残损将伴随它们中的全部直到终生,直到子孙后嗣。

看到这里,我不禁喟然而叹。既为柳树,若生在白苏堤上,华清池边,亭榭之侧,绣户之旁,迎风举袂,临池梳妆,春日摇金,秋月弄影,文人雅士折而赠友,闺中怨妇望而伤情,更兼骚客书之翰墨,歌者被于管弦,画师形诸文章,岂不占尽风流?命运却偏偏把它们抛掷在这荒僻的天之涯、地之角,饱受饥渴的煎熬,霜雪的凌虐,风沙的摧折,一身一己不能自保,这与它们的远方同族相比,不啻霄壤。命运啊命运,你是怎样的残酷而不公正啊!

但是,怪柳们已经与它们脚下的这方土地世世代代相伴相依,不可分离。据说从空中鸟瞰,怪柳林的走向呈曲折蜿蜒的曲线,非常接近河流的形状。有人考证怪柳们原来是傍河而居,后来由于生态环境的恶化,河水像负心的情郎飘然远逝,杳无踪影,带走了生命之源,也试图带走绿色的希冀,使这里成为一片死地。而护河的这些柳树却选择了留下,沧海桑田它们在坚守,风狂沙暴它们在抗争,晨光暮霭它们在瞩望,它们用尽力气把根须扎向一般柳树不可能到达的大地深处,从地心吸取珍贵的水分,化作血液和乳汁,为这一方土地保留着生命的基因。

特别是当它们听到春天的呼唤,奋然支撑起饱受摧残的肢体,向着晴天丽日、瀚海黄沙捧出一片生命的原色,为过往的旅人、柔弱的花草、待哺的羊群带来阴凉、庇佑和食粮。看到山羊在它们身上啃啮,我不由得联想到了伤残的母亲,她们为了让子女们吸吮自己的乳汁,会尽力保持孩子们最舒适的身姿,而全然不顾自己的伤痛。它们不需要悲悯,不需要同情,不躲避灾殃,不畏惧严酷,不在乎地老天荒。它们只是日夜回护着滋养着远远近近地关注着视野范围内所有的生命,显现出心满意足的平和,流露出无尽的慈爱和安详。

沙海怪柳,在长天浩野中抒写关于生命意义的歌咏和画图,在生死不渝的守望中诠释执着和坚贞,在最严酷的摧折中展示只有这一方地域才会造就的大象大德大爱大勇。

沙海怪柳,你这科尔沁沙海的灵魂啊!

寻梦东莞

郑学仁

行色匆匆的东莞之旅,似乎一直在半梦半醒之中,这种状态首先是来自当前快节奏的生活,以及现代化的交通所带来的令人目不暇给,甚至远远跑在自己思维转换前面的生活场景的转换。

这是我这位几乎干了一辈子的老铁路第一次乘坐高铁动车。早上还在阴云笼罩下的北京,京广高铁动车开车不久,滚动视屏上显示的速度就定在了300公里以上。窗外是秋末第一场强大寒流笼罩下的华北平原。这场寒流比往年来得要早些,它从大西北毫不费力地越过边境地区的山脉广漠,一进入华北平原简直如入无人之境,漫天遍野密布雾霾与寒冷。高铁动车大度地让给这场寒流一夜的时间,开车很久还任由寒流在自己前面平推横扫。但是两个小时以后一过郑州,就有正午的阳光从云隙射下来,不久后天地间一片晴明朗润,高铁动车一骑绝尘,已经完全看不到寒流的踪迹。高铁选线也摒弃了原京广线依山傍河的思路,在考虑到沿线都市经济发展需求的基础上,取起终两个城市点位最短路径,直冲太行、南岭的层峦叠嶂,就那样义无返顾地穿山越河,真的像50年代一首民歌中唱的那样:“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八个小时以后,列车停靠在正当夏末的广州。又不到一个小时汽车程,我们已经在东莞市北部,亚热带荫翳的树木植被环绕覆盖下的观音山国家森林公园入住。

《人民文学》主办的全国旅游散文征文大赛颁奖仪式在这里举行。不到两天的会期,从早上到夜半紧凑的会程安排,接触众多与会作家与各方文友,似乎还没完全适应这里的节奏,会议就结束了。又不到一小时,与新结识的两位文友已经应邀来到东莞市内,身处几位当地文学艺术界初次谋面的朋友中间。

东莞给与我最突出的印象是,这是个多梦的城市,追梦的城市。

在当地文友的陪同下,我们漫步在南国夏末还很热烈阳光照耀下的东莞街头。街两边是高大浓密的热带乔木,绿荫衬托之下,繁密浓烈的红黄紫白各色鲜花开得正艳,街树后面是一座座近些年春笋一般冒出来的拔地而起造型各异的高楼广厦,没有其他很多地方百城一面的刻板划一,显示出这方土地茂盛的生命力。街上的出租车车速比去过的一些北方城市快得多,似乎形象地显示这个城市更快的生活节奏。街上的行人不多,更多的工厂都在市辖的30多个镇里,像无数巨大的海绵把众多人口都吸附进去。

我们来到了可园。可园占地3.3亩,一泓碧水周遭,亭台楼阁,桥榭游廊,,厅堂轩院,参差错落,曲折回环,各饶雅趣,是广东园林的珍品。可园创建人东莞博厦人张敬修,咸丰年间官至江西按察使署理布政使,诗书画皆精,广邀文人雅集于此。岭南画派领袖居巢、居廉曾客居可园十年,使可园成为岭南画派的策源地之一。我们在池边豆棚花架之下小憩,向晚时光,夕阳斜照,湖水映照着岸边茂林修竹,浮跃着闪亮的光波,显得迷离倘恍。我们就坐的地方就是当年居巢、居廉兄弟当年常年痴坐,观察揣摩花鸟虫鱼形态颜色,进而创造了撞水、撞粉法花鸟画的地方。追思冥想中,似乎二居也与我们杂坐其间,在静观细察,撚髯沉吟,恍惚中真有不知今夕何夕,人在何处的梦幻之感。

晚餐主人特地选了一家客家饭店,菜品也都是客家菜。席间一位文友对我们介绍一碗豆腐。他说,这是当地客家菜的一个当家菜品,当年中央某位领导也来这里吃过这道菜。客家人先祖都是当年避乱南迁的北方人,来到此地以后想吃饺子,但是当地都是稻米,没有白面。没有办法,就把肉馅夹在豆腐里煎炸酿制,聊慰馋吻,后来竟成为一道客家名吃。此时再夹起一块酿豆腐,就有了不一样的感受。战火兵燹,丧家失路,举家向南,再向南,一路颠踬奔波,来到这原来魂梦也许都不曾到过的地方,家乡也就从此成为一个遥远的梦境。望不到的是故里,割不断的是乡愁,把这酿豆腐权当家乡的饺子品尝,先人们吃到嘴里的,绝不仅仅如我们今天品尝到的软糯鲜香吧。

席间就坐的各位,也都是来这里的追梦者。向我们介绍酿豆腐的,是一位高高瘦瘦的中年男子,有一个很诗意的名字柳金。他是在座诸位离东莞最近的,家在梅州,离此300多公里。他在市政府房产部门工作,喜欢写作,最近有一篇小说参加台湾举办的客家文学比赛获奖,已经接到台北市政府的邀请函,正在谋划去海峡那一边的行程。

雪弟是就坐当地友人中年纪最大的了,也只刚过四十。他家乡和读大学都在安徽,毕业后曾就职于华南理工大学。后来毅然南下,在紧邻的惠州谋得教职,活跃于深圳、惠州、东莞之间的文化界。他多年专攻中短篇小说,创作连同评论,尤其成为国内小小说的领军人物之一。他正在参与筹划年度国内小小说最高奖项的评选,以及一次诗歌大赛。应该说,他在这边已经是圆了自己的梦想,正在尽自己的努力,为更多的人实现梦想搭建平台。

席间一大一小两位文友特别有趣。大的年纪大,50出头;个子大,有1米90;嗓门大,说起散文滔滔不绝,妙语连珠;名气也大,他是现在国内有名的散文家,主打历史文化散文。他家在南京,也曾经是闯荡东莞的追梦人。十多年前,他来到此地,就职于一个小报社。一年多的时间里,他足迹遍历当地城乡,但是却在哪里也没有追到自己的梦想。于是在某一天早上,他捡拾起自己碎成一地的梦想,和行李什物一起打包装箱,黯然回返故乡。但是冥冥中他此举简直是福至心灵,东莞一个华丽转身带给他的是文运的从此通达,文名直线上升,此后十几年以每年一到几本的速度出书,文章经常刊登在国内各个大型报刊,在《美文》《钟山》等几个大型文学刊物上开辟专栏。他是我们结伴前来的三位之一,这次是故地重游,同时也是来看望他的“老友”小周。

“老友”小周真的小:年纪小,才20出头;个子小,也就1米65,而且很瘦;嗓门小,说话慢声细语;当然名气比起他的大朋友也小得多。他家在湖南,只身来此打拼。先前是打工,因为喜爱写作而渐渐露出头角,后来被招聘到东莞市文联,编辑当地面向打工者的文学月刊《南飞雁》。他在这里工资不高,除了编刊物之外还要承担有关打工者的很多社会活动。但是这些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创作热情,席间的朋友们称他为获奖专业户,每年都有几个作品获奖,奖金收获对于他来说也不无小补。他就是因为与“大朋友”曾经在青岛获取同一奖项而结识,成为在一起谈噱甚欢,无拘无束的忘年朋友。他把自己的今后托付给了东莞,首先遇到的问题是从租住的地方搬到自己房子里,解决几十万元的购房首付。看到他是那么年轻,那样地富于热情,充满活力,我相信他会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一切。

回到酒店已经接近半夜,我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睡,这是因为文友聚谈的兴奋,也因为邻床那位与我一起来东莞的老杨不大不小的鼾声。老杨四十七八岁,来自河北沧州。他的户口身份是农民,现在的职务是协警,多年来在长城两边广大地域做过各种粗活,曾经穷困到“恨不得去落草剪径”。但是他却迷上了写作,并且渐入佳境,仅今年就在《中国作家》发表两部中篇,引起关注,他自己也自信到有意直取《中国作家》年度“雁门关奖”。他说自己以写作救赎了自己的灵魂,也找到了人生之路。此刻的他该是一夜东莞得好睡,梦里又到雁门关吧。

左右睡不着,我踱到窗前。俯身外望。夜半时分的街灯也显得迷离朦胧,好像欲睡欲醒半睁半闭的眼睛。高大的街树在微风中慵懒地摆动着身姿,似乎在睡意浓重地欠伸。河床里幽暗的运河水缓缓地流淌着,隐约闪映出点点灯光。远远近近近高高低低的楼房里,灯光已经很稀疏了。这是睡眠时刻,是卸去盔甲与面具,在自己的梦境里享受自我的时刻,整个东莞进入无边夜幕笼盖下的深沉梦境。

接待我们的友人中,有一位来自当地市政府社管局。他告诉我们,东莞是个典型的移民城市,当地住民有200多万,但是具不完全统计移民有600余万,前几年经济形势更好时,有突破千万之众。他的话,让我体会到了主人们请我们吃客家菜的缜密用意,是让我们领略东莞千百年来一脉相承的移民历史与移民文化。我在想,这些人,来自四面八方,各个社会阶层,最多的是来自乡土的农民,怀揣着改变自己,改变祖祖辈辈延续下来的生活,追寻自己和家人更好的生活,追寻自己人生价值的愿望汇聚于此。他们都是有梦的人,没有梦想他们会安于原来平静而平淡的生活。在我们进入酒店的时候,有人塞给我们小卡片,上面印着沐足按摩价格优惠之类,也在告诉我们这个城市有一些游走在人生边上的人们,他们也在这个城市里做着别一种光怪陆离的梦。无论如何,也许并不和谐,但这也是这个城市梦的一个很小的组成部分。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梦,眼前脚下的这座南国新兴城市,是靠着什么来承载起这几百上千万人浩瀚汹涌的梦的海洋?千百万人的梦联营结阵,内容大体相同,这该是何等壮观夺人的气势!宇内又有多少东莞一样的城市东莞一样的人!推想起来,这样的梦境真的可以摇山撼岳,吐气成云,成为最宏大最迷离的世纪景观之一。

梦里花落知多少,醒来几人梦成真?作为微如尘芥的社会个体,完全梦想成真的几率总是很低,梦醒之后更多的人会感受到不同程度的失落,现实总是比梦境来得坚硬而强大,也许有的人还会因此而感到碰触的痛苦。

但是正如一首歌里唱的那样,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我默默地祝福:东莞,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