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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我已经设计好了,在中国女排战胜日本、拿下世界杯冠军的那个晚上,等郎导忙完,我们还像去年世锦赛决赛后那个晚上一样,聊聊这二十天、这一年一路走来她的那些“活思想”,还有那些我们一直留着、就等着到这个特定的时间节点再说的话。

但当我做好充足准备敲开名古屋观光酒店郎导的房门时,我就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了——眼前的郎导精神不错,情绪也好,但是嗓子完全不行了,根本说不出话,她用气声跟我们幽默闲聊,但是采访,真的是不合时宜了。

于是,和郎导约好,等嗓子好了,再聊聊世界杯。

这一等,就是十天。

9月17日下午,在2015年的中国女排即将画上圆满句号时,郎导侃侃而谈。

说来也巧,恰是一个月前的这一天,在结束了出征世界杯前的最后一堂训练课后,因为备战世界杯的球员接二连三出现伤病,队长惠若琪更是在临近出征时突然病退,郎导忍不住落泪……

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看上去只是少了一个人(惠若琪),但我们整个配合、节奏都会变化,尤其是后排的变化,后边提供给前面的机会变了。

体坛:这次世界杯,是不是您这么多年带国家队参加世界大赛最困难的一回?

郎平:应该说是,因为这次遇到的都是我们完全没有准备的困难,马上要比赛了突然抽走一个主力,而且是具有特殊意义的主力,小惠她不是说只有进攻,如果只有进攻那我还好弥补,她的一传防守比较强,而我手上另外几张牌都是后排不行。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看上去只是少了一个人,但我们整个配合、节奏都会变化,尤其是后排的变化,后边提供给前面的机会变了。中国队以前的一传就比较薄弱,我们在备战期做了很多针对性的训练,每个人都是排好了位置的,遇到问题怎么变、怎么弥补,都是有安排的,但是比赛前三天人员突然变了,第二线推到第一线了,第一线的又变一个位置,三天之内要把这些问题都解决实在太困难了……

体坛:当时是忽然感觉心里没底了吗?我还记得那天看您流泪,大家都很心疼,但是没等我们劝您,您自己就说:这时候我必须得挺住!

郎平:可不是必须挺住吗,遇到多大的苦难,比赛都还得打啊!看到配合很混乱的情况,觉得心里特别别扭,但作为教练,再别扭也不能说啊,只能硬着头皮顶,心里会有些烦燥。还好,宣泄以后平静多了,踏踏实实想办法吧。比赛开始前那三天,大脑一直高速运转,反复琢磨这个事,我就这14张牌,我能怎么打?我们做了四套阵容准备,尽可能想到可能会出现的问题,出现问题如何替换、谁替谁、谁站哪个一传的位置……然后在训练中带着她们练,发现问题,寻找办法。那三天,训练的情况也不理想,一直比较乱,再加上所有的阵容配备都没有经过实战锻炼,我在心里画了一个很大的问号,不知道大家在这么关键的比赛中能不能顶住。

体坛:我还记得,在世界杯开赛前那天晚上您说了很多担心,比如一传防守不好,后排没办法源源不断输送炮弹,比如三个强攻点能开几个的问题,结果,第二天对塞尔维亚的比赛,问题都被您料中。而那场比赛您的几次换人变阵,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郎平:平时我观察她们比较细,把脉把得比较准,对于比赛中可能出现的问题,我是有预感的。跟塞尔维亚那场球,第一局输了,第二局9比16落后,再不变阵真就是0比3的球了。丁霞和刘晏含上场以后对手也不太适应,大家拼得特别好,连扳两局,但是到第四局对手给我们的压力又开始变大,那我们就继续变,当时张常宁的进攻一般,有一个轮次是两点攻,我把 刘晓彤换上去,把朱婷的后攻加上去。如果是两点攻,我们的一传差一点,对方非常好拦防。因为前面几局朱婷全部承担的一传任务,她没有后攻,突然打后攻,等于是奇兵。

输美国没什么可遗憾的,因为我们自己状态不在,心态摆得也不好,但是输不能白输,我们必须认真总结,不能再摔跟头,再犯傻。

体坛:在第二个比赛日美国输给塞尔维亚,当时您有没有感觉老天在帮我们。

郎平:没有,因为老天是不是帮你,也得看你自己打得怎么样。所以赛前我们一直给队员做工作,我们知道队员会有这样那样的想法,本来她们就觉得今年赢过美国,跟她们平起平坐。她们又刚输了,情况不咋地。塞尔维亚都能赢她,我们也能拿。结果打起来才发现对手不是那么好打,又扭不过来,顶不住,还想赢怕输,打完都傻了。这就很像小孩摔跤一样,你跟他说小心点,别摔着,他不听,摔完知道疼了,下次就注意了。可是我哪有那么多时间和机会让她们摔啊,尽可能带她们少走弯路,但是很多时候,有些东西是必须运动员自己体会的。

体坛:其实和美国队的比赛,咱们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第一局19比17领先时,我们还真以为机会来了。

郎平:回看录像,19比17领先时我们连丢四分,这四分中包括自己的失误和张常宁连续被拦。张常宁年轻没有经验,那场球主要压力都在两个主攻身上,张常宁那么年轻,让她全挑起来不可能,朱婷挑起来一个点,但曾春蕾的那个角也没开,三个支撑点断了一个半。相比之下,美国队的三个进攻点全开。

体坛:世界杯赛前,所有人都认为中国女排最关键一场球就是能不能打败美国,毕竟去年世锦赛冠亚军决赛咱们就输给了美国,而为了更熟悉美国队的路子,咱们今年还专程赴美打了五场美国杯的比赛,结果到世界杯上,咱们0比3就输了,您真的不遗憾吗?

郎平:我觉得没什么可遗憾的,因为我们自己状态不在,心态摆得也不好,但是输不能白输,我们必须认真总结,不能再摔跟头,再犯傻。接下来的比赛,不要再想结果。想那么多没用,靠别人也靠不住,最后终于把大家的思想统一了。

体坛:回头看,松本站的五场比赛,应该是这次中国女排在世界杯过程中最艰难的一段。

郎平:那肯定的。在松本前后十天,我们一直处在不断的调整和适应当中。突然缺了小惠之后,大家在场上的配合,特别是后排保障环节,需要一个调整和适应的过程。像朱婷以前身边一直有小惠可以依靠,小惠可以给她很多支持和鼓励,她们配合时间长了,沟通也顺畅,突然这个位置换成张常宁,张常宁是新队员,她自己还顾不过来呢,朱婷不但要自己多发挥作用、多承担,还得带动和鼓励张常宁。大家角色突然不一样了,只能在适应中寻求一种平衡,包括个人的位置、个人的发挥、整体的发挥,也包括心态的变化和战局的发展。还好,总算顶过去了,该赢的赢了,强点的也没拿下。

“去年世锦赛打完意大利大家就高兴过了,队员晚上睡不着觉……其实美国队那天打得也挺差的,但是我们比她们还差。这回我们不能重演那一幕!”

体坛:从松本转战冈山,当天晚上您说一起出去走走,说起里约奥运会前还会不会来日本,您说因为明年大奖赛没有日本站,所以如果这次拿到奥运入场券就不来了。当时我没接话,但是我心里想:看起来郎导心里又有点底了,开始惦记入场券了。

郎平:(笑)有这事吗?其实后来我们想想,第二阶段在冈山的三场比赛对我们真的很重要。三个对手相对弱一些,只要我们自己不犯晕就没什么问题,我们有机会进一步调试自己的阵容,为最后在名古屋的三场决赛积累力量。包括朱婷,也赢得了宝贵的休息和恢复的时间。那三场比赛,大家一点点打出了自己的节奏,大家也适应了不断变化的阵容,相互之间的信任增强了,感觉比之前打得舒服了,之前我们花大半年时间磨的防守拦网也能拿出来一些了。当然在我们教练这边,开始为血战名古屋做方方面面的准备。那到第三阶段真就是“血战”了,当时的形势就是三场球都拼下来才有希望算分。在俄罗斯和美国没打之前,主动权并不在我们手里。后来俄罗斯赢了美国以后,我们的前途重现光明,不仅仅是入场券,如果对俄罗斯和日本都赢还能夺冠!这一切,都是我们之前完全不敢去想的。

体坛:和俄罗斯队那场比赛,您的几次换人都非常经典,比如用丁霞和刘晏含两点换三点、最后阶段换上袁心玥还有第三局最后换上张晓雅发球,我记得当时站在替补席上的丁霞都不敢看了。

郎平:对小袁的使用我要看她的状态。打多米尼加的时候,她得分不是很多,失误不少,当时我们教练提醒我了,但我没有换她。因为那场她的技术状态不对,心理状态还可以。不像打美国队那场,她眼睛发直,完全跟不上对方。但打俄罗斯我觉得不能再让她首发。如果还是这状态,打得不好换下来就不能用了,那我替补队员就没有棋子了。所以决定先让她沉淀一下,让她在下边看看场上应该怎么打,一直憋着她。

对俄罗斯队第二局丁霞其实传的不好,特别紧,手可硬了,但是第二局赢下来,她心定了,到她第四局再上,就不像第二局那么紧了。其实当替补挺难的,用她们的时候要不是在落后的时候,要不就是特纠结的时候……至于说换张晓雅发球,我不紧张,很多都是之前想到的,也是准备好的。包括中日之战最后我换魏秋月上去发球,真不是心血来潮。

之前我就想,最后一场如果机会好我一定要让魏秋月出场。她今年一年康复挺困难的,而且她是非常努力的,我一定要给她一种参与感,要给她更多的信心。而且那个时候我也需要一个靠谱的二传发球,丁霞之前失误两个了,她失误第二个的时候我就跟魏秋月说了,如果有机会,你要准备发球,那时她就开始做准备了。

体坛:战胜俄罗斯队以后,大家都很高兴,但是我发现您等大家在场上庆祝完,就在场边把她们叫到一起说了一会儿话,大家的表情都特别认真,您跟她们说了什么?

郎平:我说先祝贺大家,今天赢了,打得很好,每个人都参与其中,体现了团队精神。但是,高兴的时候应该结束了。不要说我残酷,因为这不是比赛的终点,我们的目标还没有实现,我们还没有拿到奥运入场券,明天还有对日本的关键比赛,所以大家要平静,马上放松,回去准备下面的比赛。

体坛:是担心大家再出现去年世锦赛半决赛打完以后兴奋过头的情况吗?

郎平:对啊,在这方面我们是有教训的。去年世锦赛打完意大利大家就高兴“过”了,队员晚上睡不着觉,根本没有心思准备美国队,再加上那一年就没碰上美国,我也不熟悉她们。其实美国队那天打得也挺差的,但是我们比她们还差。这回我们不能重演那一幕!

“我应该是老女排最后一个还在一线的了,应该为中国女排传承一点东西,留下一点东西。”

体坛:那天新闻发布会一结束,您就匆匆离开球馆,说回去带姑娘们准备日本队,但是从和日本队比赛的过程来看,我们好像准备得并不理想。

郎平:对日本其实并不是准备不充分,而是大家心里小算盘多了一些,心情太复杂——觉得我们之前那么困难,现在冠军在冲我们招手,必须抓住机会;对阵日本,总感觉我们应该输不了,但又想赢怕输。我们在赛前一直在帮她们卸包袱,告诉她们冠军一定是打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可是怎么说都不行,到了场上还是失控,包括去年参加过世锦赛的运动员,她们应该知道只要走一点神都是不可能赢的。

所以我说,好的运动员一定是自控能力特别强的,这点只有朱婷做到了。后来总结的时候我跟她们说,我凭三十多年对付日本队的经验告诉你们这球应该怎么打,但是你们没有听进去。也许听进去了,但是不能控制自己,这就说明你们还不是顶尖运动员。

体坛:中国女排拿到世界杯冠军后,几乎所有人都为您高兴,因为有太多爱您关心您的人都比您本人更在意“铁榔头”执教生涯的这个冠军。

郎平:我知道,谢谢大家。不过对于我个人来说,这次世界杯拿冠军还是次要的,我更在意的是奥运会入场券。虽说后面的落选赛我们也有很大机会,但是从备战周期来说,我们要一直准备落选赛到5月份,而且精力要集中在落选赛的对手上,而不是在那些强队身上。现在我们第一时间拿到了入场券,我们就可以早点进入备战里约奥运的程序,所以我们特别希望第一时间拿到入场券,当然同时能拿冠军是最好的。

体坛:我数了数,您是28个月前,在“拉了一夜的抽屉”之后决定重新出山的,当时有没有想到过今天可以带领中国女排拿到世界杯冠军?

郎平:真没有。当时我就想着:别纠结了,要干就干,这个队一定会比上个周期好,但是要付出相当大的精力、心力和体力,我担心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其实当时我的目标是很坚定的,为中国队培养新人,培养教练。我跟袁头儿也说,我应该是老女排最后一个还在一线的了,应该为中国女排传承一点东西,留下一点东西,这么累这么重的活,咱也不能一直干啊,但是女排的东西再不传承就可惜了,大家都退休了就有心无力了。还是有一种女排情结,希望培养一些年轻队员和年轻教练,让中国女排一直保持在世界上的高水平。

体坛:当时“拉抽屉”是因为想到各种困难,有身体上的,也有女排的现状,那两年多走下来,带领这支女排的难度跟您的预想一样吗?

郎平:比我想象的要难,第一年接手,第一堂训练课下来我都快哭了。我心说,怎么能差成这样呢?因为看电视的时候是表象,跟真带感觉不一样。问题太多了,我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就觉得不知道这是一火坑我就跳进来了,然后就天天琢磨这怎么弄呗。这一路上磕磕绊绊,但也是有惊喜的,孩子们还是进步挺快的,这帮小孩聪明,但还不是特扎实。再加上点儿球运,起码世锦赛、世界杯这两次大赛都没掉链子,都拿着牌了,这对孩子们也是一种很好的回报。

“我们想赢巴西,必须还要有一个飞跃,技术要更精细,还要有更好的对付快速多变打法球队的办法,否则我们的竞争力很小。”

体坛:在您出山之前,中国女排在泰国、日本这些球队身上吃亏很多,我们都认为是中国女排盲目高大化的路子错了,但是这两年多以来,中国女排的高度更高,可后排技术、小球串联、一传、防守却明显提升,您是怎么做到的?

郎平:就是花时间、花精力磨啊,这是最难最累最苦的。这两年,我们花了50%的精力在后排,其实中国女排的前排还可以更好,可是时间有限,我们需要集中优势兵力解决核心问题。一传很重要,如果没有一传会死得很快啊。关键时刻,两个一传,啪啪就完了,就什么剧情都没了。

体坛:这次世界杯拿了冠军,明年还有几个重要的队员会伤愈归队,您觉得中国女排在里约奥运会前景如何?

郎平:我感觉里约竞争肯定会更激烈,特别巴西队在主场。我们这么多年没赢过巴西,因为她们的优势也是我们的优势。这两年我们赢别人都是在细节上,这弄一点那弄一点,积小胜为大胜。巴西也是积小胜为大胜,而且比我们更精,高度还不比我们低。我们跟俄罗斯打,她们还是粗,我们串联比她们好,拦网也不输她,但是打巴西不行了,因为她们手上的活儿细。所以我说我们想赢巴西,必须还要有一个飞跃,技术要更精细,还要有更好的对付快速多变打法球队的办法,否则我们的竞争力很小。其实巴西和美国都是快速多变,不过她们比美国的后排控制球还要好,美国队也需要进步,如果总是这么平平稳稳打的话不知道哪家会克她,真正论技术熟练性和控制力包括球感意识,巴西还是比美国强。

总体而言,还得提高硬实力才行,碰大运可碰不来。关键时刻,还是靠硬实力。所以这个奥运会入场券第一时间拿到很重要,这样我们才有更多时间去研究和准备强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