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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萨日娜

2018-03-23 来源:

                         情缘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大学已经毕业了,为什么不分配工作?既然考试分配,为什么要敞开后门?思想上的偏激使我的内心无法得到平静,感觉谁都欠我。我不再迷恋家乡神秘又安静的月色;不再去聆听阿爸深沉又悠扬的马头琴声;也不再去沉浸篝火燃烧出的热情与疯狂。我喜欢上了舞厅。只有那劲爆又狂野的节奏,才能给我一种解脱的快感。

   第一次,我是跟着卓娜去的。舞厅真的是年轻人的世界!那些把头发染成花花绿绿的男孩儿围在一起大声地说着、笑着,有的不停地嚼着口香糖,不时地发出“当当”的响声;个别的像在野外放羊似的大声吹口哨。他们无非就是想引起女孩儿们的注意。这种场面让我感到新奇又热闹。

舞曲一开始,卓娜就被拉走了。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的角落,目光胆怯地跟随着舞者的舞步。

第二首曲子刚开始,一双天蓝色的旅游鞋和同色的牛仔裤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慢慢地抬头往上瞅:他个儿很高,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

“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我顺从地站起来,把右手轻轻地放在他伸出的大掌心上,不料,他另一只手稍一用力,将我整个人倒向他怀里。我努力挣扎想为自己争取一点空间,但我纤细的身体未能摆脱他强有力的双臂。我的脸顿时通红,呼吸都有些困难,一种被侮辱的感觉让我浑身不舒服。

“我能一手把你举起来!”他吊儿郎当的样子让我恶心。但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你不信?”他的样子更加放肆。我强忍着快要爆发的脾气,仍没出声。

“要不要我试试看?”我用力甩开了他的手,转过身想离去的那一刹那,他另一只手又重新把我拉了回去。

“舞曲结束以前走掉是不礼貌的。”

“你在跟我谈礼貌?”我瞪大了眼睛。强压下的火山终于爆发了。

“怎么?在大学生眼里像我们这样的人很低俗,不配跟你谈礼貌,是吗?”

“你连尊重别人都不知道,又从何谈起礼貌?”我的声音抬高了八度。

这时舞曲已经结束,人们围着我们当了热心观众。我推开他的手,气冲冲地跑出了舞厅。

家乡的冬夜虽然寒冷,但很安静。乳白色的月亮挂在天上,犹如额吉做的奶酪。寂寞的草原漠然地望着他心爱的夜空,似乎已厌倦了这种无止境的等待。只有敖包像个忠心的蒙古勇士一样,一心守护着草原。

敖包——倾听过无数蒙古族姑娘内心的柔情的敖包——同时也见证纯洁爱情的那神圣的敖包,是否能理解我内心的悲伤?想到这儿,半年前的那个雨天又呈现在眼前。

……雨点像牧人的皮鞭,无情地抽打着我单薄的身子。但我的心、我的感觉却已麻木。浑身的血好像已冻结。就在几分钟前,我是这世界上最快乐的百灵鸟。我给他带来了惊喜。然而我看到了自己永远都不会相信的一幕:就在离我不到一百米的凉亭里,我最心爱的男人苏里特和我大学四年亲密无间的好友乌音嘎在接吻。他们抱得那么紧,吻得那么热烈、忘我……大地在摇晃。腾格尔直向我压过来,而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站在原地不能动弹。

雨越下越大。刚刚为他换上的纱裙此刻显得太单薄了。我浑身在发抖。雨水掺着泪水,顺着脸流进嘴里。拎着高跟鞋的右手已冻得发麻。

我赤着脚无力地走在大街上。偶尔路过的行人像躲开疯子一般离我远远的。

脖子上的金项链亮得刺眼。我用力把它拽断,使劲抛向远处的草坪。这时眼前却出现了苏里特英俊的脸和深情的眼神。一起度过的美好的片段历历再现……我突然疯狂地向扔项链的方向跑去,跪在那儿,用双手扒拉着每一根青草:这条项链是苏里特利用假期,打苦工挣钱为我买的。毕竟那时候他是爱我的,为了表示他纯真的爱情而送给我的。

那儿——在那儿。我的眼睛像看到猎物的豹子的眼睛。我用短跑运动员冲线的速度冲到那儿,捡起项链。这时我才发现项链的旁边有一双特大号的名贵的皮鞋。我顺着皮鞋往上看,看到了皮鞋的主人:一张古铜色的轮廓清晰的脸、高而挺的鼻子、像外国人那样稍微凹进去的眼睛……蓝色的雨伞像是为我撑起的一片蓝天,避开了雨点的敲打。

我自己给自己重新戴上了项链,然后慢慢站起身,转身挪步。

“喂,你的鞋!”——声音是带着磁性的。这时我才发现自己仍赤着脚。我急忙转回去,从他名贵的皮鞋旁边捡起自己的凉鞋穿上。膝盖上、脚趾上沾满了泥,很是难看。拉拉裙摆,想掩盖那沾满泥的膝盖,结果只是徒劳。只想赶快逃离这个鬼地方,却在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他把我扶起来,把伞递给了我。我没要,也不再试图掩饰我的狼狈,想哭,却已无泪……

 

          二

我静静地看着轻轻飘落的雪花,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伤感……

回忆起四年的大学生活,一切都那么茫然、模糊。在大学,读遍了世界名著;讨论过人世间的哲理,心中充满着美丽又伟大的理想。却做梦也没想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到处碰壁后,又回到偏僻的山村当一名英语代课老师……

苏里特——又一次划过我的心窝。他在哪儿呢?在做什么呢?此时的他肯定坐在城市的豪华咖啡厅,听着优美的名曲,陶醉在我那有钱的朋友乌音嘎甜美的笑容中。也许他已经在乌音嘎父亲的公司当上了什么经理。我不愿再想他。我穿上了白羽绒服,换上了红色长靴,顺手拿了红帽子和围巾出了门。

“孩子,饭已经好了。你要去哪儿?”阿妈听到门声,从厨房跑出来,担心地问。

活日嘿!我那像白雪一样纯洁,像奶牛一样善良的阿妈。我毕业回来一年多,她从来没有埋怨过一句。反而默默地关心我,小心翼翼地哄着我。她从来不在我面前谈起工作,好像在我们家,工作是一种敏感的话题。她怕我经不住打击,做出什么傻事。不会的,阿妈!我们并不是时代的牺牲品。现在不分配工作的大学生何止我和我的阿哥?阿妈那年代的"铁饭碗"现在已经消失,只有能力和才华是永远打不碎的饭碗。

“阿妈,我出去走走!”

“塔娜,我都做了你最爱吃的饭菜。我的孩子……”

“砰”阿妈的唠叨被关在了屋里。我毫不犹豫地走出了热气腾腾的、充满温馨的家。

外面的世界好美!草原像平静的海面。雪花姑娘——腾格尔的美丽天使。她们是多情的,她们用轻盈的舞姿,倾诉着无限柔情;她们是勤劳善良的:一会儿用她们的美丽装饰着大地,一会儿用她们温柔的细语安慰我,累了,默默地落在肩上,悄无声息地化掉……但我的心还是无法被吸引:小时候,总抱怨阿爸阿妈疼阿哥胜过我;上学后,面对他们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曾有过无数次的叛逆行动。但在内心深处,我还是很想为他们争气的。可是……

雪,骤然下大了。刚才还那么温柔迷人的雪花,突然变得冷酷又粗暴。它们争先恐后地挤满我的脚印。我抬头看了看四周,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比嘎拉丹爷爷的胡须还灰白的这个世界里,只有雪在疯狂地舞动。真像舞厅闪光灯下劲爆节奏中跳舞的年轻人。

我走了多长时间?到底走了几公里?现在在哪儿?一种不祥的感觉让我毛骨悚然:我迷路了?!在这荒凉的草地,白茫茫的大雪中失去方向说明什么?我急忙掏出手机想求救,只是手机没有半点信号。我赶紧转身寻找刚才的脚印,试图找个出路,已经模糊不清的脚印无情地告诉我:那是妄想。

我已看不到任何脚印。雪封锁了一切记号。它像个魔鬼一样向我袭来,想将我活吞。从来没有过的恐惧层层包围了我。死亡这个无底的黑洞似乎在眼前敞开。怎么办?我不想死!我还这么年轻!我的路还没有开始:一直以来,只知道索取,却从来没有尊重孝敬过的阿爸阿妈;连梦里都喊出声的那些美梦;勾画得比阳光还灿烂的明天。这一切还没有开始呢。我还没有正式上班,没有享受过成功的喜悦,还有学校一百多名学生半途而废的英语,还有,还有……从来没有感觉到生命竟如此美好,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竟然如此热爱着生活。只是不知道珍惜……

我要活着出去!我要开始珍惜我的生活、我的青春!我不能这样死在这儿!求生的本能让我拼命地奔跑。可是这荒凉的草原、无暇的大雪,我那热气腾腾的、温馨可爱的家在哪儿?温柔善良的阿妈在哪儿?

不知跑了多久,大自然面前,我承认了自己的渺小和脆弱。因为雪越下越大,身体却已疲惫不堪。恐惧、绝望、饥饿、疲劳将我紧紧裹住,我无力地喊了一声“阿妈”倒在雪地里……

 

          三

我想翻身,但脚好像被什么东西拴住了。怎么回事?我努力睁开了眼。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带点磁性的男人的声音。我寻声望去:古铜色的、轮廓分明的脸——感觉有点熟悉。

我赶紧起身,想坐下,但我的脚竟然被抱在他怀里。

“啊——”我尖叫:“你干什么?你是谁?”

“我?我……”他支吾着。

“放开!”我使劲踢他一脚,然后把腿缩回来。

“你别误会!你的脚都冻得发紫了,我已用雪搓过了,不会留伤疤的,看你的脚还是很冰……”

这时我才想起了发生过的事儿:大雪……求救……奔跑……晕倒……我没死!我真的没死!那么他就是腾格尔派来救我的使者?我就知道草原总会保佑她儿女的!

“是你救了我?”

“我刚好路过……”

车里的暖风喷发出温热的气息。天已亮,太阳已经从东方露出了羞涩的脸。

“你……没睡?”

“嗯,我怕睡得太沉,沉睡中窒息。”

“你……没对我怎么样吧?”

“怎么?你以为我是禽兽啊?”他边说边发动了车子。

“等一下!”

“怎么了?”

“你要载我去哪儿?”

“你已经清醒了,能交代自己的住处了吧?先送你回家。”我感激地看了看他。我的围巾不见了,大概是在雪中弄丢了.

披上白装的大草原更加美丽动人!心情像蓝天一样晴朗。直视着阳光,遥望着蓝天,我只想高歌一曲。看到偶尔窜出来的野兔、空中飞翔的小鸟,我有种莫名的感动。这世界真美好啊!

“我有一百多名可爱的学生。”

“我的阿哥画画超级棒!”

“我阿爸的马头琴声是世上最动听的音符。”……我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麻雀,说着、笑着。我甚至忘记了苏里特和乌音嘎带给我的伤害,也忘记了就业的烦恼。我只知道:活着就是最幸福的!

 

                四

在雪地上颠簸了三个小时,我终于看见了我的村庄、我的学校、我的孩子们。他们比任何时候都美丽可爱!

到了家门口,我飞快地跑进去。但眼前的情景让我目瞪口呆:屋里乱成了一团,一向暖烘烘的家如今冷冷清清。

阿妈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虽然闭着,但泪水却顺着脸颊悄悄地滴进枕头。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敷着毛巾,枕边的水已冰冷。我轻轻地走近阿妈床前跪下,低声叫了一声:“阿妈!”阿妈没有睁开眼睛,她可能以为自己在做梦。

“阿妈!”阿妈睁开了眼睛,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突然坐了起来:“塔娜,真的是你!我的孩子!腾格尔啊!宝日汉!真的是我姑娘,你到哪儿去了?我们都快担心死了!”阿妈的眼泪颗颗滴在我心上。“阿妈!”我想叫,但没出声。

“孩子,你到底去哪儿了?我们都以为你……”

“阿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昨天我迷路了,跑了很久,就是找不着家。后来晕倒了,一个好心人救了我……”

“都是我不好!我应该跟你一起出去的。”阿妈开始自责。

“孩子,快给你阿爸和阿拉斯打电话!他们现在南北都分不清了吧?”我立即拨通了电话。

“找到孩子了吗?”阿爸的声音在颤抖。那声音里夹杂了太多的感情:是希望?喜悦?期待?害怕?

“阿爸!”我有点哽咽,声音变得沙哑。

“孩子!活日嘿!我的心肝!慈悲的腾格尔!”阿爸挂断了电话。我似乎能看见他跳下马背、双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给腾格尔磕头致谢。从来没有流过的钻石般的泪水滴进了膝下的雪地,花白的头发跟雪地一样闪着耀眼的银光……

阿爸回来了。胡须、眉毛、毡帽上都结了厚厚的一层冰。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有神。他仔细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确定他的女儿平平安安地站在面前后,他转身走到佛龛面前,点了几柱香,又虔诚地磕几个头。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身对我说:“孩子,你已经是大人了,对待事情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你必须学会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昨天,你突然失踪了,我们打听所有的人,掀翻了附近三十里地。你的阿妈病倒了。你知道这一整夜我们是怎么过的吗?好在腾格尔慈悲……”

“阿爸,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好了,回来了就好!别再训孩子了!”阿妈心疼地说。

“真的是腾格尔保佑啊!”

“阿爸,一个好心人救了我。也许他就是腾格尔派来的……”

“他在哪儿?我要重重地感谢我女儿的救命恩人……”

“他走了。”

“什么?走了?他是哪里人?”

“不知道。我们坐车走了三个小时。”

“他姓什么?叫什么?”

“不知道。”

“人家救了你,你都没问吗?那他长得什么样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他这不是滴水之恩,他救了你的命……”

“长相?”我愣住了。古铜色的脸、高而挺的鼻子,还有那稍微凹进去的大眼睛。应该不是很幽默,但绝对是个好人。想到自己在一个陌生男人身边过了一夜,脸顿时变得滚烫。

阿拉斯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像木头一样站在门旁痴痴地盯着我。

“阿哥!”我吃惊地看着他。钢打不倒的硬汉——阿拉斯哥一夜之间憔悴成了另外一个人,布满血丝的双眼陷进了眼窝。

“阿哥!”我的心在隐隐作痛。尽管从小到大我都在嫉妒和埋怨阿哥从我身上夺走了阿爸阿妈大部分的爱,但在此刻我的心真的好痛。阿拉斯哥走近了我,深深地看了我的眼睛,然后什么也没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生平第一次,我用我的生命,用我火热的心感受到并懂得了“家”的概念。

我坐在电脑前,重新登录QQ,改了网名叫“新生”。我觉得一切该有个新的开始,包括QQ好友。我开始在网上漫无目的地查找好友。好友推荐里的千奇百怪的QQ名字中《披着狼皮的羊》吸引了我。我毫不犹豫地加他为好友。

“你好!‘披着狼皮的羊’!”

对方没什么反应。我在网页上浏览一会儿。QQ提示音响了。

“你好!‘新生’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我是从死神那里回来的。是一位好心人从雪堆里救活了冻僵的我。是他给了我新的生命。”

“什么?你在雪堆里冻僵过?你是哪里人?”

“我是草原的女儿。”

“关于救你的人,你知道多少?”

“我几乎一无所知。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我很想找到他,当面感谢他,有可能的话报答他!当初我都没跟他说过一句好话。”

“你找不到他的。如果他什么都没跟你说,那么他需要的不是你的感谢和报答。他也许喜欢上了你!他更希望你珍惜生命,懂得生命的意义。”

“这世上还有不求回报的人吗?这倒是奇迹呀!”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每个人对幸福的想法和概念不同。至于你的恩人,他现在感觉很幸福!对了,你为什么选我聊天?”

“因为一个‘狼’字 。我们曾谈过狼。他很喜欢草原狼,很欣赏狼的性格。还有一点是,比起‘披着羊皮的狼’,‘披着狼皮的羊’更可爱。前者让我想到阴谋诡计,后者却让我想到智慧胆识。”

“你倒是一个奇怪的女孩子。”

“我好像见过我的救命恩人,只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既然你们有雪中情,那么应该也有雨中缘吧?哈哈,我在自作聪明。我现在有点事情。再聊!”

“拜拜!”

我躺在床上,回忆起他的话:“既然你们有雪中情,那么应该也有雨中缘吧?”——雨中——雨中——我突然想起来。在那个心碎的雨天,为我撑起一小片蓝天的那个人,我在他面前丑相百出,而他把我扶起来……

腾格尔!为什么我每次狼狈不堪时他都出现在面前?难道我只有在雨雪中才能跟他相遇吗?

我突然好渴望下大雪!

 

                    五

《Welcome back to school ,Dear teacher》《We love you Dear teacher》《You are great》看到放在办公桌上的学生歪歪斜斜的字体,我的鼻子不禁一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动。桌子拭擦得一尘不染。堆满桌上的英语作业给我一种被需要的快乐。我开始翻遍抽屉,但没有找到红笔。哦,我是怎么当老师的?

“噔、噔、噔”——脚步声。

“砰!”——推门声。

学前班的学生开始三三俩俩地牵着小手跑过来告状。他们把门敞开一小缝,探进自己的小脑袋:

“老师,斯琴的鼻子出血了。”

“满达尿裤子了,都长这么大了还……”说着还用食指点一下脸,口里念着:“羞!羞!”

“航盖推了我。”

“阿丽玛偷了我的钱”……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自己的大事。有的告完了,不等答案直接就回跑了,有的张着嘴站在那儿,等我开口为他们主持公道,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声“嗯”也行。

“走!走!别堵在这儿……”体育老师的一声吆喝像扔在他们中间的炸弹,他们你挤我推,一起涌出走廊,头也不回地跑向班级。好可爱!不一会儿,低年级不爱做作业的淘气鬼门,自己拿着刚刚做完的作业本,“唰唰唰”地拖着鞋走进办公室……

我第一次精心准备了教材:从办公室的一角拿来了学校唯一的录音机,扫去上面的灰尘;翻遍抽屉找出了主任交给我的英语磁带。

第二节,三年级英语课。

班级有好几张桌椅,失去了主人的照顾,显得有些落寞。

“老师,那琴的阿爸,昨天把他接走了。要让他上汉语学校。”

“苏日娜的阿妈说我们学校不教英语了,所以要让她转学”……

放学后,我去了那琴家。

“那琴的学习成绩一向很好,你们这样来回转学会耽误他学习的。”

“哎,现在念蒙文有什么用?”那琴的阿爸语重心长地说。

“是啊,根本就没用,以后考不上好大学。听说人家名牌大学不招蒙古族学生。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们也是考虑儿子的将来才……”那琴的阿妈接过话茬。

“你们这个观点是不对的。蒙古族孩子自己嫌弃自己的语言,不学母语,那我们蒙古族的未来怎么办?我们不能自己淘汰自己!民族的明天全靠他们……”

“这些大道理我们不懂。蒙古族孩子又不是那琴一个。你是我们村活生生的一个例子。你用蒙古语读的大学。我们辛辛苦苦地供孩子读书,不希望他将来像你一样回到农村,连个稳定的工作都没有……”尽管那琴的阿爸使劲拉着他女人的衣袖,但她那风吹都能响出声的薄嘴唇的刹车已失控 。

我走在山间的小路上,内心有许许多多的伤感,不因为自己的命运……只是小小如我,现在真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阿妈穿梭在厨房和羊圈之间,忙碌着蒙古族妇女繁多的家务。

“阿妈,我回来了。有什么让我帮忙的吗?”

“没有,孩子!炉子上有奶茶,柜子里有炒米、奶皮,黄油。你自己吃完了忙你的吧!”阿妈两膝间夹着小羊羔,手指熟练地系好了门绳。她的脸冻得通红,但满是欢喜。我伟大的阿妈!为我们付出这么多,她从来不任劳任怨,对她来说只要阿爸、阿哥、我平平安安,她真的别无他求。

阿拉斯哥在他的画室画画。

我打开电脑登陆QQ。《披着狼皮的羊》的头像闪着:我出差了,这几天可能不能跟你聊天了。最近我喜欢上了齐峰的《我和草原有个约定》。也许是因为草原的女孩儿——你的原因。现在请点击收听,分享我的快乐吧!

“总想看看你的笑脸

 总想听听你的声音

 总想住住你的毡房

 总想举举你的酒樽

 我和草原有个约定

 相约去寻找共同的根

 如何踏上归乡的路

 走进了阳光迎来了春。”

——优美的旋律将我融化;温柔的歌词将我沉醉。我轻轻地闭上双眼 ,靠着椅背坐着——幸福——幸福其实就是一种感觉!?

接着我在博客里发表了《农村英语教学现状》这篇论文。

 

                    六

手机响起——卓娜。

“你好好准备一下!晚上我去接你。”

“不用了,卓娜,我不去了。我……”

“哎呀,你啰嗦什么呀?好好准备就是了。六点。说定了啊!”卓娜挂断了电话。

从上次雪祸后,我再也没去过舞厅。没有了那种闲情和时间。

我坐在电脑前,修改《命运》这篇关于蒙古族学生的论文。

“你去吗?”阿拉斯哥的声音。

“嗯。”

“我不准你去!”——他说得很干脆。我有点诧异地转身。阿拉斯哥从来没有用这种命令的口吻跟我说过话。

“为什么?”

“我怕你学坏!”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担心什么?”我站起来走到阿哥身边,抱住他的脖子开始撒娇。阿哥的表情僵硬了,手脚都不动了。

“阿哥!阿哥!”——没有反应。

“阿拉斯!”我在他耳边大声喊出他的名字。

“啊?”阿哥像刚从梦中惊醒似的应道。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奇地问:“阿哥,你怎么了?”

“啊?噢……”他像个口吃的人。他话都没说完就像见了传染病患者一般逃走了。

“塔娜,准备完了吗?”汽车的笛声和卓娜的高音一起传进来。她跑进我的房间,目光却四处寻找着什么。鲜艳的红色毛衣衬托出卓娜干净白皙的脸,让她看起来光彩夺目;擦得明亮的黑色长靴使她修长的腿更加秀美。她浑身上下散发着青春的魅力。她……真的好美!

“我的天啊!你都没准备呢?”她再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问:“阿拉斯在哪儿?”

“阿哥?刚才还在这儿的。”

卓娜像一阵旋风一样离去。

“啊……”一分钟后隔壁屋传来了一声尖叫。

“怎么了?有老鼠吗?”我急忙跑过去。卓娜像迷失方向的孩子一样站在阿哥画室的正中间,叫声像刚见到羊妈妈的饥饿的小羊羔。

阿哥的画室,里边没有主人的话外边肯定有铁锁,不让任何人进去的。今天是怎么了?

屋里乱得离谱:画完的和没有画完的水彩、素描遍地都是。铅笔、橡皮、画笔随处可见。只有角落里干净一些,那里整齐地放着一大堆画。卓娜跑过去翻了一张:

“哇!好美呀!”卓娜的口气有点夸张:“塔娜,是你哎。是!是!就是你!”卓娜像捡到钱一样兴奋。我被她高涨的情绪所感染,竟然忘记了阿哥“不准进画室”的禁令。情不自禁地走向了卓娜。穿着白色长大衣、红色长靴子,戴着红帽子,红围巾的女孩儿走在雪地上。脸上没有表情,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里含着淡淡的忧伤。雪花轻轻地飘落在女孩儿的秀发上……

“真美!像白雪公主!”卓娜的语气掺杂着一点嫉妒。

我确定画上的女孩儿是被埋在大雪以前的我。画的右下角有两个字:“忧伤”。

卓娜又翻了一张:一个女孩儿手拿着奶瓶。右膝跪在地上,左边的膝盖上放着一只小羊羔。女孩儿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美丽的大眼睛,粉嫩的脸上盛开着微笑。小羊羔翘着小尾巴贪婪地喝着女孩儿奶瓶里的牛奶。右下角写着:“天使”。

“天才!”卓娜在自言自语。

还有一张画了宽阔无垠的大草原。草原上滚动着珍珠一般的羊群,羊群边站着一个蓝色连衣裙的女孩儿。草原的清风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她眯着双眼陶醉在手中的野花的清香。白皙的脸上映着浅浅的小酒窝,像盛开的玫瑰。右下角写着“草原的女儿”。还有很多,都是画我的。

“如果有一张是画我的,那我可以三天不吃饭。”卓娜叹了口气:“如果我是他妹妹,那这画里的模特就是我。”她的语气夹杂着羡慕。但紧接着又自我安慰道:“但我会比你更幸福!这个天才画家就是慈祥的腾格尔赏赐我的厚礼。腾格尔最眷顾我了。”我可怜的卓娜完全陶醉了。

“谁让你们进来的?”雷声一般的怒吼。我吓得脸都苍白了。

“出去!滚出去!”阿拉斯哥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我拉着卓娜的手见到了猛兽一般夺门逃走。

“我的天啊!连生气都那么威风!”可怜了!我的卓娜,真是无药可救了,这个时候还说这样的话。

“塔娜,你是我最好的姐妹,你会帮我,是吧?”

“说!”

“你先答应!”

“好!我答应你。”

“你帮我偷一样东西!”

“卓娜,得寸进尺了啊,你竟然让我当小偷?”

“是。你帮我把你阿哥的心偷回来。”

“你又不是苏妲己,你偷心干什么?”

“人家跟你说正经事儿呢。”

“一个女孩子家先追男人,丢不丢人?”

“小姐,你是哪个年代的人啊?都什么时候了还……”

“嘿嘿,你想当我嫂子?”我从头到脚仔细地审视了她。

“怎么?不够资格?”

“那倒不是。问题是如果真有一天阿哥爱上了你,把你娶进门,那还有阿爸阿妈和我三个人的立足之地吗?”看着认真听讲的卓娜,我不禁失笑。

“那我成了母老虎了?”她皱着眉,有点纳闷。

“差不多。”我嘻嘻地笑着。

“好啊,你耍我!”她向我追过来,我撒腿就跑。

 

                七

卓娜的车上,我看到了一年前在舞厅吵架的那个高个儿男生。

“他……他怎么在这儿?”我犹豫片刻,将已抬高的左脚收了回来。

“不认识了?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哪能记住我们呢?”仍是那种夹着讽刺的声音。我后退了几步,顺手关上了车门。

“塔娜,怎么了?你真不认识他了?可是他告诉过我,你们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他叫青格勒。”

“什么?青格勒?青格勒阿哥?”我摇着头,往后退了好几步,小时候的青格勒阿哥那么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

……青格勒阿哥是三代单传的独子——家里的活宝。他阿爸是苏木领导,阿妈在苏木开着一家规模不小的商店。家境当然很好。那时候,我们家很贫穷。阿爸是个工资微薄的人民教师。瘦小的阿妈独自承担着家里家外的事儿,非常辛苦。我很同情阿妈!

那天奶奶告诉我是阿妈的生日。

“每次我过生日,阿妈都会煮鸡蛋给我吃,今天我要买糖给阿妈吃。”六岁的我手拿着阿爸给的几个零钱跑去找青格勒阿哥。他知道在哪儿卖糖。

青格勒阿哥背着他奶奶偷偷地溜出来,牵着我的手跑向了南村。

正好是二月份。河里的冰开始融化。河水没过了独木桥,也涨了二十米。

“怎么办?不能给阿妈买糖吃了”我放声大哭起来。青格勒阿哥看了看周围,然后把裤腿卷到膝盖,像大男子汉一样干脆地蹲在我面前:“塔娜,别哭!我背你。”我擦干眼泪,爬上了他的背。没过脚的河水下面是刺骨的冰冷。比我只大一岁的青格勒阿哥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终于淌过了二十米宽的河水。

当我们回来时,阿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一边帮青格勒阿哥揉着红肿的脚,一边责备我,但看到我握紧的几块糖后她不禁流下了眼泪。

还有一次,阿爸去家访几个学困生,几天没回家。家里已经没有米下锅。青格勒阿哥知情后给我们端来一盆大米……

十六年前,我跟着父母搬来草原以后再也没见过青格勒阿哥。

我童年的伙伴!我那善良可爱的青格勒阿哥!十六年的回忆里最美丽温馨的那一片段的主角青格勒阿哥是这样的吗?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又怎么会来这里?

“青格勒阿哥!”我低声念着。

“快!上车!你不会是结识新朋友忘记老朋友的那种人吧?”伶牙俐齿的卓娜任何时候都不会放过我。

我走近了车。回头时看见了从窗口那儿正在看着我的阿拉斯哥。

他——青格勒阿哥——斜坐在后边的座位上,嘴角边叼着香烟,一只耳朵亮着很大的纯金耳环,头发染成了金黄色。

我一上车就呛得咳了几下。他立刻灭掉香烟,坐正了身体。卓娜在驾驶镜里看到这一幕,不禁诡异地一笑。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让我坐立不安。我假装成了欣赏窗外风景的人。

舞厅的灯光很暗。一进门,他就向我伸出手,要请我跳舞。

“我向你道歉!”

“什么?”他突然的道歉让我很意外。

“我为上次的失礼道歉!”

“其实……”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内心在挣扎着想从回忆与现实中找到一个平衡点。

“那天我也有错。”过一会儿,我低声说。

“不。上次我像对别的女孩儿一样对待了你。”

“什么意思?”我有点纳闷。

“跟我交往的女孩儿,如果哪一个要被我捧在手心里,那还不乐开了花?但是你不一样。”

“你那么厉害吗?”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表情有点尴尬。我们一时无语。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他出话题。

“不要提小时候的事儿!那是我一生当中最圣洁的一段回忆。我无法将小时候的青格勒阿哥和眼前的人统一起来。”我的话未经大脑的筛选就溜出来了。

“什么?”他踩上了我的脚。

“噢,我……”我为刚才的冲动感到不好意思。我没再说话。

是什么改变了我那善良可爱的青格勒阿哥?是金钱?是权势?不管怎样,我宁愿相信青格勒阿哥的本性是美好的。

“塔娜,我没有忘记小时候的事情。我从卓娜那儿听说你的近况。你不必为二百元钱在这里受苦受累。跟我进城吧!阿哥给你找工作,保证月薪两千以上。”他说得很有把握。

“青格勒……阿哥!”我想说点什么,但我把那些话硬咽了回去。打心里,我不想伤害青格勒阿哥。

“谢谢你!我现在在这儿很好!”

“好什么呀……”

“青格勒阿哥,你怎么来这儿了?”我故意笑着问,我只想转移话题。

“我?度假。”

“度假?在这儿?你不怕被暴风雪冻死啊?”

“不怕,有你在,我是冻不死的。”

“啊?”

“开玩笑的,你相信了?”我似乎听到了他声音中的失落。

我们玩到很晚。回来时阿哥房间的灯还在亮着……

 

                    八

新学期开始了。邮递员给我带来了小说《山里的月色》被发表的喜讯。同事们都高兴地围着我说:塔娜就是我们山村的一轮明月。

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塔娜老师,这次旗里统一考试上,我们学校四年级英语全旗第一。这是小小的心意——学校给你发的奖金。”校长递给我一百元钱。不知为什么,这张普通的一张红纸总让我想哭。

“塔娜老师,努力工作!我想办法给你涨工资。我们学校一百多名学生的英语就全靠你了。”校长那充满希望的眼神让我感动。

走进教室,看见学生都在围着一个人,一看到我就说:“老师,那琴回来了。”

“是吗?”我的声音里溢满着喜悦,走进了他们中间。那琴红着脸站在那儿。

“那琴,你终于回来了。”他害羞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心地笑了。

“他说,还是蒙古语好学!”“他说……”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最后淘气鬼乌尼尔凑近我耳朵悄悄地说:

“他还说,他很想念你!所以……”那琴更加羞涩地低下了头。我紧紧地抱住了他。奇怪!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出来,我真是爱哭鬼。

上课铃响了。孩子们打开了一本新书。又开始沸水般吵了起来。

“都说好了不收书费,还……”

“作业本都统一给了……”

“但这本书要钱,二十多元呢。”

“这本书老师也不教。”

“是啊,阿爸阿妈听了也说不给钱。”

学生七嘴八舌地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我给校长汇报了这件事。校长却有点为难地说:“你好好宣传一下!然后好好调整时间上几节课!我也没办法,熟人托我……”我没再说什么。

下班回家,看见卓娜坐在我房间。

“塔娜,我们谈谈青格勒,好吗?”

我上了卓娜的车。

“青格勒阿哥,他……在哪儿?”

“他走了。”

“走了?”

“是的,我想跟你说一些他的事儿。听青格勒说,你们分别的时候他七岁。”

“嗯。”

“他是以优异的成绩从农村考上城市重点初中的。因为家庭条件好,他阿爸阿妈在城里买楼,让青格勒的爷爷奶奶照顾他。我舅舅家就是他们对门。青格勒进城以后迷上了网络,他整天泡在网吧或录像厅,也不再努力学习。他家的买卖越做越大,根本就没有人腾出时间照顾他,只用大把大把的钱来弥补亏欠的爱。青格勒的爷爷奶奶一个劲儿地惯着孙子,满足他任何要求。到后来,青格勒自费上了高中,在高二时,他跟社会混子一起喝醉酒,打群架,被开除……”

“卓娜,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你在骗我。你在胡说八道。青格勒阿哥不会那样的。你骗人!”我捂着耳朵喊道。

卓娜在敖包边停了车。看到敖包,我想起了那天晚上。那晚青格勒阿哥用摩托车载着我来到了这儿。我们聊了很久,都是小时候的事儿。“青格勒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猜测你现在的样子:才华横溢的作家?英俊潇洒的军官?或者是老师?歌星?反正你各方面的条件都很优越,你般配任何一个优秀的角色。你一直是我心中完美的化身。在大学时,我曾经深爱过一个男生。他总能在我最孤独、无助的时候给我关怀,给我依靠,就像我心目中的青格勒阿哥,然后我们相爱……”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么自然而然地提起苏里特。

那天晚上我们谈得很投机……

“卓娜,青格勒阿哥是好人,就算你说的是实话,那也是因为他太年轻,他会悔改的。”

“嗯,我相信!”卓娜用同情的目光看了我。

我回家后打开了电脑。邮箱里有一个未读信息:

塔娜:

你是大学生。而我却是在人生道路上跌倒过的莽汉。从小想拥入自己怀里的那个女孩儿是你。但今天的我已没有勇气、资格、脸面向你表达我的爱。阿木古楞村的冬季很寒冷;暴风雪也很恐怖,但那却是我最温暖快乐的日子。那晚你在敖包旁说的那些话,我想过很久。没有一个女孩儿的话语、态度对我如此重要过。也许是金钱改变了我。我从来没有得到过阿爸阿妈真正的爱。我恨他们!恨他们拿大把大把的钱砸我!所以,我想报复他们!我要用我的放荡,用我的堕落惩罚他们!让他们后悔!也许是我错了!

我花钱如粪土。喜欢什么就买什么。但我却没有真正的快乐和幸福。没有人真正关心我,爱我!其实得不到真爱的人是最穷苦的人。

塔娜,从你的眼神,从你的话语中我看到了人世间最美丽的东西。能融化在你的真爱中那该是何等的幸福!?

塔娜,祝你幸福!

眼泪在流。青格勒阿哥!我童年的伙伴!

“塔娜,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阿拉斯哥的声音很温柔。我赶紧擦干眼泪轻声问:“阿哥,你爱过吗?”

阿拉斯哥愣了一下,又变口吃了:“啊?噢,没……没有。”

“没有。是吧?”我自作聪明地说。突然想起了卓娜的请求:“有一个女孩儿深爱着你!”

“别胡说!”阿哥的脸红了。

“真的。卓娜爱你爱得快发疯了。她身材好、长得漂亮、家境又好!任何条件都比你好。你虽然毕业于美术专业,但没有工作……”我突然看到阿拉斯哥的脸变得阴沉,好像暴风雨就要来了。我吐出了舌头,收住了话。阿拉斯哥也没有说话,径直走出了我的房间。

我点击了《披着狼皮的羊》。

“前几天去乌珠穆沁,拍了很多照片。有兴趣的话,进入我的空间看看吧!”

我看到了马头琴、雕花的马鞍、蒙古老阿爸、草原狼、蒙古包、蒙古搏克、蒙古族姑娘,还有马群。

“你是蒙古族吗?”

“不,我是汉族。”

“你喜欢蒙古族文化?”

“是的。十三世纪强壮起来的蒙古民族震撼了全世界。它是我们中国人的骄傲!它孕育了无数个神奇人物:成吉思汗、孝庄皇后、曾格林沁、嘎达梅林、名干土,还有腾格尔、德德玛、斯琴高娃……蒙古族本身就是个神话。”

“在你面前我无地自容了。你比我这个蒙古族姑娘还热爱着蒙古族。”

“如果时间和知识允许的话,我想研究蒙古族文化。”

“我先感谢你!”

“我想把扎鲁特和乌珠穆沁的照片合成一本书出版。”

“你来过扎鲁特吗?扎鲁特草原很美吧?”

“扎鲁特不仅草原美,姑娘更美!已牢牢拴住了我的心。哦,好像说多了。我要休息了。晚安!”

“晚安!”

 

                   九

第二节课,我被请到了校长室。校长的脸上有薄薄的一层霜:“塔娜老师,我们这种小地方,用不了你这个大能人。刚才市人事局来电话,通知你分配到了电视台……”

这对我来说应该是个天大的喜讯,但我却意外地平静。学校一百多名学生那求知的眼神不时地出现在眼前;琅琅的英语读书声萦绕在耳边,我整日摇晃在天枰的两端……

我坐在电脑前点击了《披着狼皮的羊》。

“我很矛盾!”

“说说看!”

“我被分配到了市电视台。”

“喜事儿啊!祝贺你!”

“可是,这里的一百多名学生怎么办?我放不下。两年来,他们的英语成绩明显提高,学生学英语的积极性也很高,结果我却要半途而废……”

“我知道你很有个性。但是没有你我地球照样转。”

“可是,这么偏僻的地方谁会来呢?”

“爱家乡的学英语的人应该不止你一个吧?再说,你在电视台做得好的话,可以更好地为家乡服务啊!你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做好宣传,发动大家,一起动手,才能干出一番大业。”

“但我已经爱上了这所学校;爱上了这些学生!”

“兴趣和爱是做好一件事情的重要条件。每个人的观念和想法,奋斗目标不一样。至于你,你已经很特别了。所以,想耍个性就免了,我想说的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不会觉得我太自私吧?”

突然隔壁屋传来什么被打碎的声音。我赶紧跑进阿哥的房间:阿哥喝得烂醉躺在床上。是手中的半瓶酒掉地上碎了。烟头满地都是。烟雾弥漫在屋里。

“阿哥,你怎么了?”我跑过去举起他的头。

“塔娜,塔娜……”阿哥断断续续地喊着我的名字,眯起眼睛看我。

“阿哥,你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酒,嗯!塔娜,咱俩喝酒!喝到烂醉!”阿哥说着用力爬起来,踉跄着下了床,四处找酒瓶。

“阿哥,好了,别喝了!你是从不沾烟酒的,今天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我高兴……高兴……你……要在城里上班了……”

“我还没有决定呢。再说,你也可以到城里创办自己的画室啊!”

“塔娜,塔娜,不要离开我!”阿拉斯哥突然抱紧了我。

“阿哥,你怎么了?”阿哥的行为有些失常。

“我爱你!塔娜,我爱上你整整十年。我十四岁就爱上了你!我发过誓,这辈子,只爱你一个……”阿哥激动地说着,突然疯狂地吻我。我拼命挣扎,但挣不脱阿哥那强有力的双臂。阿哥把我推倒在床上……我慌乱地挥舞着双手,用抓到的东西用力砸向阿哥的头部。

“砰……”酒瓶碎了。阿拉斯哥也倒下了。血从阿哥的发根流了出来。

“啊——”我吓得只顾尖叫。

这时放羊的阿妈回来了。

“阿妈,阿妈……”我不停地喊着,叫着。

“怎么了?这孩子,见鬼了?”阿妈自言自语着跑进屋:“哦,我的佛祖啊!这是怎么回事?快!快叫车!”

几分钟后,卓娜的车停在了门外。我们三个连抬带拖将阿哥拉上车,奔向医院。

医院的走廊里,阿妈不停地擦眼泪,但始终不说话。

“阿妈,阿拉斯哥不是我亲哥哥,是吗?”我直接进入了主题。

阿妈惊愕地抬头看了我,然后又把头低了回去,轻轻地点了点头。

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脑部,眼前似乎有很多金星在闪烁。

“塔娜,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阿妈,在我六岁那年,你们告诉我,找到了几年前在集市上不小心弄丢的阿哥,就在扎鲁特旗。所以,我们搬到了扎鲁特。你们也会撒谎吗?到底怎么回事?”我哭着问。

“塔娜,听阿妈说:你阿爸、阿拉斯的阿爸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他俩是最好的兄弟,但后来他们爱上了同一个女孩儿。阿拉斯的阿爸有心脏病,为了心爱的姑娘和好兄弟的终身幸福,他选择了远走高飞。他来了扎鲁特,娶了一位爱他的姑娘,生下了阿拉斯。然而命运对他太苛刻。在那次扎鲁特草原的大暴风雪中阿拉斯的阿爸阿妈不幸去世。为了抚养阿拉斯,你阿爸辞去了民办老师的工作,搬到了扎鲁特……”

阿妈的话在我耳边呼呼地刮过。卓娜白皙的脸变得苍白。我慢慢地站起身,走进了阿哥的病房。阿哥正望着天花板发呆。听到门声,便把脸转了过去。只给我留下了后脑勺。

“阿哥……”

“……”

“阿哥,我,我……”

“塔娜,阿哥没脸见你!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可是,我……”

“求你了!”

我只好转身离开。

 

                  十

我和卓娜订餐回来时,阿妈用泪眼相迎。

“孩子,看!现在怎么办?”阿妈递给我一封信:

塔娜:

对不起!十年来,只要你快乐幸福,我可以不吃饭。我曾下决心,只要你幸福,我会把爱深深地藏在心底,当成只属于我的秘密。可是……

你一直把我当成自己的亲哥。阿爸阿妈,对我更是疼爱有加。我现在没脸见你!更没脸见阿爸阿妈!

我走了。不要找我!我会回来的。

原谅我!

纸条从指缝滑落。两滴眼泪印在了上面。阿爸的脸很阴沉。卓娜捡起地上的信看完便摔门出去……

心好像被抽空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钻进被窝痛哭一场后,我打开电脑点击了《披着狼皮的羊》:

“我失去了最亲的人。”

“可以说得详细一些吗?”

“我阿哥——最疼我,关心我,保护我的阿哥;我很尊敬崇拜的哥哥,突然间不是我亲哥了。阿爸阿妈阿哥都骗了我,骗了整整十八年。现在阿哥因为我离家出走。”

“他们骗你,还有你阿哥离家出走,肯定有很多原因。”

“是的,有关老少两代的爱情,亲情的纠纷。”

“解开爱情纠纷是件复杂的事儿。这种问题解决不妥当的话会酿成悲剧。爱情不能拿来报答;不能拿来当礼物,更不能对不起自己的爱情。它是神圣的。”

“你爱过吗?”

“我想我爱上了跟我谈话的女孩儿!”

“别开玩笑!”

“我可以发誓!在网上聊天的这一年来,你的知书达理、你的温柔善良、你的神秘、你的特别已深深地占据了我整个的心。也许我只是你的日记,再也许我只是你QQ群里的一个名字而已。但你是我的‘小仙女’‘纯洁美丽的天使’!”

“呵呵,油腔滑调!我们连面都没见过。你怎么知道我长成什么样?”

“那不重要。内在美是衡量一个人的主要标准,我知道你是个善良聪明有内涵的、非常出色而且很特别的女孩子,我在梦里见过你好几回了。”

“你也太自信了吧,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爱上你?”

“没有想过,我从来不要求我爱的人必须爱我,只要她允许我爱她,我就满足。”

“我们视频聊天好吗?”

“这样用心沟通,互相鼓励、互相猜测不是挺好吗?”

“可是……”

“心情好点了吗?”

“是的,谢谢你!”

“现在我告诉你解决方法,给你的阿哥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只有时间能治疗伤痛,只有时间能冲淡你们之间的爱恨情仇,期待下次的相见吧。”

“但愿!”

我站在阿哥画室的门前,看门的铁锁告诉我什么是责任。我折回房间想备课,但呆了半天一字也没有写出,打开电脑想接着写稿,但手没动。

手机响起,我兴奋得跳起来:

“阿哥”——我高兴地喊。

“塔娜”——是卓娜的阿妈。

“阿姨”——我的声音那么低。

“塔娜,卓娜说要去找阿拉斯,我们劝了她好久,她就是不听。说找不到阿拉斯就不回来。世界这么大,她这不是大海捞针吗?如果她跟你联系,你好好劝劝她!”卓娜的阿妈伤心地说。

“好的,阿姨。”

挂断手机,我开始佩服卓娜。卓娜——对爱负责任的女孩儿。会大胆地去爱,满世界地寻找自己所爱的人。而我……

这时苏力特那大大的眼睛和挺挺的鼻子出现了一下又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张古铜色的轮廓清晰的脸,稍微凹进去的眼睛……说来也奇怪,一年来,这个影子时刻出现在眼前。不知名的这个年轻人,在雪堆中救我的时候,是不是把我的心当成了猎物?只是我去哪儿找他呢?

我再一次点击了《披着狼皮的羊》:

“在吗?”

“在呢。”

“非常遗憾地告诉你一件事儿。”

“怎么了?跟我有关?”

“是的,你有心理准备吗?”

“我相信我的接受能力!”

“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人。”

“是我吗?”

“如果爱上你,那对你不成了喜讯吗?”

“也是。那这事儿还真遗憾!请说说那个幸福的男人!我不相信他比我优秀!”

“爱情真是个怪物。它在乎的不一定是最优秀的。”

“他是谁?什么样的人?我很想听听我情敌的事情!”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至于他姓什么?叫什么?我也很想知道!”

“什么?你爱上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这未免太离谱了吧?太危险了!”

“我喜欢刺激!”

“拿爱找刺激,用情当赌注?你在玩火?小心哪一天把自己烧成灰烬!”

“我愿意!我的生命都是他给的。被他救起的那天起,我真正懂得生命的珍贵,我开始对一切充满了热爱,类似的感触我可以说出很多。”

“我只希望你幸福!”

“好了,我要休息了。”

“再见!”

 

                  十一

我去电视台报名。

“塔娜,是吧?我看过你的《农村英语教学现状》和《命运》。观点精确、目标清晰,蒙古族大学生中这样的人太少了。现在我们电视台想开个英语专栏。全靠你了!好好干!噢,差点儿忘了,你转告一下你的朋友,他的资助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再此表示感谢!”

“朋友?什么朋友?什么资助?”

“青格勒。不是你朋友吗?他资助我们电视台……”

“给我安排工作来当交换条件?”我站起身。

“什么?你不知道?青格勒没跟你说吗?”

“那我是从‘后门’钻进来的?”我愣住了。

走出台长的办公室,感觉每个人的眼神都那么古怪,似乎在我背后议论着什么。

我几乎是用小跑跑出电视台大楼的。那美丽又高耸的大厦似乎向我压过来。几次统一考试上我都是被后门顶出来的。我讨厌那些利用权势金钱给自己找方便的人。我恨那些不顾别人的幸福,甚至不顾祖国未来的人。然而就在刚才,我踩着用金钱铺成的红地毯,走进了那间宽敞的办公室……

给青格勒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

我无所事事地走在大街上。这是《金街》——是这座城市最豪华、最高档的一条街。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兜里的钱。阿妈给我的一千元钱老老实实地躺在里面。这条街没有一千元的服装,任何一款衣服的价钱都会让我张大嘴巴。这里的服务员都比别的地方的温柔美丽。“钱是好东西”——我想。甚至开始考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毕竟,电视台的工作是无可挑剔的。

我假装有钱人,抬头挺胸走在大街上,肚子却饿得咕咕叫。

“好看吗?”清脆动听夹杂着些许撒娇的女声传入我耳朵。

“好看!都买下好了。但是快点儿!要迟到了!”带点磁性的音色。好像在哪儿听过。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开始观察他。他两手拎着名贵的服装,仔细地审视着女孩儿试穿的衣服,那眼睛——有点凹进去的大眼睛。那高大魁梧的身材,还有那带着磁性的声音——心开始狂跳。救命恩人立刻出现在眼前。没错!就是他。我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跑向他。那个女孩儿比我抢先一步跑到他身边,抱住他,在他脸上吻了一下:“亲爱的!听你的。走吧!”

“亲爱的?”我自言自语。像个呆子一般……

微风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擦拭着我那不听话的泪水。在城市的大街上,我再一次像个丢了魂儿的人一样踉跄挪步。坐在酒吧的高脚椅上我喝光一杯又一杯。

“好!好!好酒量!”“喝喝!”一帮年轻人围着我忘情地叫着,喊着。我的意识有点模糊,眼前满是金星。

“塔娜,塔娜,真的是你呀!你怎么会来这儿?”一个男人的声音。

“恩人……猎人……”我已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好渴!好像在大沙漠里行走了好几天。头好痛!我顺手拿了床边的杯子“咕咚咕咚”地喝干后再次闭上了眼睛。头真的好痛!

“塔娜,你醒了?”是蒙古语。我用力睁开了眼睛——苏里特。酒精在发挥作用吗?我揉了几下眼睛再看他。是的,真的是苏里特。

“苏里特!”我惊呼:“我在哪儿?”我跳起来。今天是怎么了?遇见了以为永远不可能见面的两个人——我爱过的和爱着的两个男人。是因为世界太小?还是缘分这个东西就是这么神奇?

“塔娜,你躺一会儿!”苏里特扶我躺下又为我盖好了被子。

“这是哪儿?你怎么会在这儿?乌音嘎呢?”

“你昨晚喝醉了。是我背你来的宾馆。”

“什么?你背着我?”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我……我在那个酒吧当……服务员。”

“什么?”我像弹簧一样弹起来:“你?开玩笑的吧?那乌音嘎?”

“我们在一年前结婚,结婚一个月后离了婚。”

“什么?结婚?又离婚?你们玩什么?”

“乌音嘎的阿妈怕夜长梦多,想让我们先结婚,然后送我们到国外念书。我们结婚后去大连度蜜月。一个月来,我每天晚上都在梦里喊你的名字,乌音嘎受不了了……”

“什么?这什么跟什么呀?乌音嘎在哪儿?我去跟她解释,我们俩可是从来没有联系过的。”

“她……去了日本。”

“去了日本?那你就这么……”

“嗯,我……在酒吧当……服务生……”

“这也太离谱了。”

“但心里很平静。只是……”

“什么?”

“总觉得对不起你……”

“都已经过去了。”

“塔娜!”苏里特突然在我面前跪下。

“喂,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我光着脚丫下地,想扶他起来

“塔娜,原谅我吧!我只爱你!跟乌音嘎在一起的日子里,我的眼里、心里全是你。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爱你爱得这么深刻!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我用我的生命保证:我会一生一世爱你!”

“苏里特,你先起来!我求你!”

“你先原谅我!不然我不起来!”

“苏里特!”我严厉地喊了一声。他看了看我的脸,慢慢地站起来。我推掉了床边那个玻璃杯——玻璃杯碎成几块儿。

“它能回到从前那样完整无缺吗?”我指着那些碎片低声说。他的脸变得苍白。

“苏里特,你是我的初恋情人。我们真心相爱过。我恨过你!但是在一年前,我从死神那里获得重生后,我放弃了全部的恨与怨。生命是如此地脆弱,如此地短暂。我们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恨和抱怨上。我们真的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我们像好朋友一样相处!好吗?”

苏里特看了我一眼,不出声。

“我差点冻死在雪堆里。死亡——两个可怕的字向我逼近时,我才真正感受到生活是如此地美好!现在我偶尔听见一些青少年自杀的消息,我都非常惋惜。他们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为什么不好好珍惜眼前呢?他们太对不起一切爱他们的人了。热爱生命,绝对是最重要的教育。我希望你不要践踏青春!从你那个酒吧里走出来,好吗?我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苏里特耷拉着头,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房间。

 

                  十二

“塔娜,放假了?怎么回来了?”阿妈急忙问她进城上班的女儿。

“阿妈,我不要在那儿上班。”

“这是什么话?这孩子,怎么又不上班了?你不是渴望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吗?电视台的工作多好啊!轻松、工资又高。而且又是在城里,多体面!别人想都想不到的好事儿,这孩子……”

“阿妈,你知道什么呀?”

“唉,只让我放了一天的心。你却回来了。到底怎么回事?这孩子真让人操心!毕业都两年多了,有这么好的工作你又不做,你还有资格挑选工作吗?都二十四岁了,连个对象也不找。阿拉斯,多好的孩子呀!唉,这两个孩子……”阿妈第一次为我的工作和生活唠叨埋怨。其实,阿拉斯哥走后,阿爸的头发更白了,阿妈的叹气声越来越响了……

我已经够烦了。根本没力气听阿妈的唠叨。对工作的向往、对恩人的爱恋……我像暴风雪后的小草,没有半点生机。走进房间,我把自己甩到床上。心里憋得慌。必须找个人倾诉,不然我会憋死。我打开电脑,点击《披着狼皮的羊》。

“在吗?”

“我在电脑前等了你整整一天,不是说要来电视台上班吗?我怎么找不到你?”

“我辞掉了那份工作。”

“什么?为什么?”他发送过来的表情有点夸张。

“我不喜欢走后门。”

“那你回家了?”

“是的,只有我的家乡能够容纳我。在城里,我看见了我该看到的也见到了不该见到的。”

“你看到了什么?我不相信什么东西能让你稀罕。”

“我的救命恩人,还有他娇贵的小恋人。”

“你的恩人有恋人?不会吧?”

“我亲眼所见,不会错。”

“你在哪儿看见了他们?”

“金街。”

“我们见个面吧!我有事情向你解释。”

“你终于想见我了?打开视频不就可以了?”

“不。一定要当面说清。”

“那我们在哪儿见面?”

“我去你家找你。”

“别开玩笑了!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吗?我们还是好好约个时间和地点吧!”

“不!我一定要去你家找你。六点准时到。”

“你不愿见面就不要勉强!别再跟我开玩笑了!”我退出了聊天室。

吃完了晚饭,我帮阿妈圈羊。远远地看见一辆小轿车飞奔而来。扬起的尘土弄脏了草原纯净的黄昏。不一会儿那辆车绕过羊群停在我面前。“大概是问路的。”我想。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下了车。好熟悉的身影——忽然我的眼珠子不听话地睁大。嘴巴也张得很难看。他——我的救命恩人。不!确切地说是在“金街”看到的那个小可人儿的恋人。他走近了我,深深地望了我许久。

“你瘦了。最近好吗?”他伸出了右手。

“还好!”许久后我吐出来两个字,然后慢腾腾地伸出了右手。他握住我的手,送到他嘴边,像外国人那样轻轻地在手背上印上了一个吻。全身有种触电的感觉。我匆匆地瞥了一下阿妈,忙抽回了我的手:“你……迷路了?”我准备给他指路。

“我虽然没有生长在草原,但我从来不会在草原上迷路。因为我深深地爱着草原的腾格尔!我倒是在指定的时间到达了指定的地点。”他看了看表,我也下意识地学着他看了一眼手机:正好六点。

他走到阿妈身边迟钝地说:“阿妈赛努!”阿妈愣了片刻,不一会儿脸上却笑开了花:“赛音!赛音!活日嘿!好漂亮的小伙子!快上屋!我的孩子。年龄应该跟阿拉斯差不多吧?”阿妈用蒙古语不停地说,还不时地向我抛来询问的目光。

“你……来干什么?”

“赴约。”

“赴约?赴什么约?弄错了吧?觉得‘金街’的繁华不如草原的宁静了?那她怎么没来?”我朝车里望了一眼。

“你是说可心吗?她是我表妹。在美国留学呢。从小跟我最亲。买衣服都要我陪她。那天我送她到机场……”他突然停止了叙述,揉了揉鼻子:“不对,我好像闻到一股浓浓的醋味儿。你们家把醋缸打翻了?”他盯着我说。脸一下子变得滚烫,但心里甜甜的。

“你这是要去哪儿?都这么晚了。”

“你真不知道我们之间的约会吗?”

“我们之间有约会吗?”

“‘新生’和‘披着狼皮的羊’之间有个约会。”

我被惊讶撞得差点晕倒。那个“披着狼皮的羊”是他?一年来倾诉一切秘密的那个人,我的网上日记竟是他?

“你知道‘新生’是我吗?”过了半天,我挤出了一个问句。希望从他那儿得到否定,好为自己挣点面子。

“送你回家的那天晚上我也回到了城市。也是从那晚,我们开始聊天。”

“那你瞒了我一年多?”

“我没有恶意!”

“走!你走!”我向他喊道。我不喜欢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透明得一点秘密都没有。我是那么地信任他!而他却挖走了我的一切秘密后,还把我当傻瓜摆弄。

“塔娜,我没有恶意。我也没有想过要瞒你。其实,在那场大雨中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不听使唤地想起你。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在你心中有没有位置。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我不听!我不听!”我一口气跑到阿爸的马边,跃上马背,扬尘而去……

等我回来时,阿爸已经端上了手把肉,像贵宾一样招待他。看到我,他立刻站起来,像个做错事儿的小孩儿一样看着我。我径直走进了房间,完全不顾他的眼神。

阿妈走进我房间,想从我嘴里套出点什么。

我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他们吃完了。我听见皮鞋声靠近了房门,过一会儿又离去。

今夜我又失眠了。在雨中,出尽洋相的我;在雪中被救起后狼狈不堪的我,还有这一年来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的内心世界的我……我有点恨他的欺骗。

熟悉的皮鞋声再一次靠近了房门,我侧耳倾听,内心在渴望听到悦耳的敲门声。可是许久后它慢慢地离去。

草原的清晨悄悄地来临。熟悉的皮鞋声又一次停在门口,五分钟后又一步一步地远去。

我拉开窗帘看到了他健美的背影。他打开车门,又回头望向我的窗户,我赶紧躲开。

“啪!”车门关上,夹得我的心滴了血。从窗户望着他越来越模糊的车,我以泪洗面。

门开了。阿妈进来了:“他走了。”

“阿妈!”

“怎么了?孩子。发生什么事儿了?他到底是谁?”看见我的泪水,阿妈心疼地问。

“他——一年前救你女儿的恩人。”

“什么?你怎能这样对待你的恩人?”阿妈慌乱地喊着,几步就跑出了门外。看着他留下的尘土叹气。

“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怎能这样对待你的恩人?”阿爸也听到了风声,向我吹来火药味儿。

我瘫痪在床上,浑身无力。内心失去了最后一根防线。好想他!好恨自己!什么虚荣心、什么自尊心,什么透明不透明,真爱面前那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我的好友卓娜在哪儿?我的阿哥阿拉斯在哪儿?关心疼爱我的人,我所在乎的、深爱的人都因我而离去。泪水毫不客气地在脸上旅行。曾经那么渴望下雨、下雪。但是这么一个温馨美丽的黄昏,腾格尔给我送来了我心爱的人,我却对他那么无情。他肯定伤透了心。我的爱还没有发芽,就被我狠狠地拔掉。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

 

                十三

时间并不因为你我的悲伤寂寞而停止脚步。我已经半年没有上网了。这半年来我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比起网友,上锁的日记本更可靠一些。只是日记的每一篇,每一个角落都是他——不知名的恩人。第二篇小说《不知名的恋人》也被发表。只是我始终未能盼来他。

我跟阿爸阿妈正在吃饭。

“这次全市青年画家书画比赛中阿拉斯获得一等奖。”我们三个人的六只眼睛一齐定在了电视屏幕上。我们看到了阿拉斯,他瘦了,但依然英俊。

“这次比赛上你‘蓝色的梦’获得了一等奖,你有什么话想对你的亲人说吗?”记者问。

“我来自美丽的扎鲁特草原。阿妈的勤劳、善良、安静、慈祥是我创作的灵魂;阿爸的刚强、正直、勇敢、豪放是我创作的主体;阿妹的美丽、纯洁、温柔、可爱是我创作的灵感。他们就像草原的天,草原的地,草原的空气。我永远爱他们!借此机会,我要感谢一个好女孩儿,在我落寞的时候是她鼓励我,帮我找回自信,她是我创作的动力。她叫卓娜……”

卓娜被请上了台。在五光十色的灯光下,台下万众的祝福下,卓娜踮着脚,亲吻了阿拉斯哥,然后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台下响起持久又热烈的掌声。

阿妈默默地擦着眼泪,我知道那是喜极而泣。

“我们总算没有对不起阿拉斯的阿爸”阿爸语重心长地说。堵在我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我的阿哥终于从泥淖中抽出了脚,走向了人生的光明大道。有一个美丽痴情的女孩儿陪伴他——阿拉斯哥一定会幸福的。

“半个月以后有招录老师的考试。”手机上来了一个陌生的短信。会是我救命恩人发的吗?我神经质地想道。不管谁的号,我开始复习英语。

半个月后的英语考场上我遇见了苏里特。

“苏里特,很高兴在这儿遇见你!你来参加这次考试我真的很开心!”

“但我们是竞争对手哎。”

“没关系!只要公平竞争,输了也是心服口服。”

“祝你好运!”

“彼此彼此!”

第二天就公布了成绩。在五十七名考生中,我考了第三名,苏里特考了第十名。前十二名是入围者。我毫不犹豫地回到了山村小学,开始正常上班。苏里特被分到城里一所蒙古族小学。

“不在城里的电视台工作,回到农村教书,真搞不懂……”阿妈曾埋怨过几回,但我毕竟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她也就放心了。只有自己知道,这回我的心是多么的踏实,甚至为自己感到那么一点点骄傲!

今天,我老早就来到了学校。由电视台英语专栏主办的全市小学英语演讲比赛今天举行。不知是因为青格勒的钱,还是怎么回事,我们这个小地方也收到了参赛通知。经过几次的筛选后,五年级的哈丽雅被选出。

本次比赛在电视台的大礼堂举行。在评委席上我看见了他——我日思夜想的不知名的恩人。他坐在正中间,一身黑色休闲服,看起来那么英俊帅气。心在欢喜!心在狂跳!但我强抑制着我激动的心情,静静地望着他。

“下面有请十号选手哈丽雅!她来自阿木古楞小学。她演讲的题目是‘我可爱的山村’。”

哈丽雅上了台:

I like my village ,There are many mountains near my village  .The sky is blue .The clouds are white .The grass is green……哈丽雅的声音甜美得像山间小溪,自然得像空中的百灵鸟。她的动作那么得体、感情又那么投入。她把观众带进了美丽的山村。我看了看评委席——他在点头、他在微笑……

比赛结束,哈丽雅拿了二等奖。当我从他手中接优秀指导奖时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低声说:“等我!”

我没有回到座位,领着哈丽雅直接去了车站。下雪呢!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这么静悄悄地飘落,迎来了又一个寂寞的冬季。

我回来以后,打开了电脑。我的空间里全是他的信息。有情歌、有爱语,还有扎鲁特,乌珠穆沁的摄影专辑。泪水悄悄地流着。

我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两年了,被他救起已有两年了。明明那么在乎他、思念他、爱着他!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总是在逃避?我为什么这样对待自己的感情?

“嘀嘀——”汽车鸣笛声。

“卓娜——”我飞快地跑出去。黑色的轿车已停在了门前。不是卓娜,而是他。他下了车,径直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上了车。

“去哪儿?”

他不说话。小轿车在敖包旁停下。雪花把敖包装饰得更加美丽、神圣!他把我拉下了车。

“不是跟你说等我一会儿吗?”

“我为什么要等你?”

“我到底该怎么做?你告诉我!你已经折磨我整整两年。我求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不争气的泪水又开始滑落。

“对不起!我太冲动了。你别哭!好吗?”看到我的泪,他慌张得不知所措。

我没穿大衣,在寒风中冻得浑身发抖。他脱掉了自己的外衣给我披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条红色的围巾,给我围上。我定定地看着这条围巾。它就是那个大雪天,我丢失的那一条。

“你不用看了,这是我救你那天偷的,说得好听点,算是你给我的报答!这条围巾躺在我怀里已有两年了。只要握着它,我就感觉温暖、舒服!就像你在我身边……”

我已泣不成声。他走近了我,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这一刻,整个世界都是我的!

草原的冬季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从来没有这么温暖过。

多情的雪花姑娘用轻盈的舞姿倾诉着无限柔情,然后悄悄地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上,它们是那么地温柔,好像要将我们融化……


  责任编辑:苏伦高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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