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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石柱传

2015-07-03 来源:

 
(一)
 

 

(张 斌)

寺庙风雨 画匠生涯

宝石柱生于1911年,病逝于1989年。他一定没有想到,22年后的2011年,在纪念辛亥革命百年之际,他的家乡——内蒙古奈曼旗同样隆重地纪念他的百年诞辰——这是奈曼旗有史以来,第一次以党委政府的名义为个人举办的诞辰纪念活动。

消息传开,国家、自治区还有当地的美术家和各路媒体记者近百人纷纷赶至奈曼旗;文艺报、内蒙古日报、通辽日报和各级电视台、电台争先报道,连载发表关于“人民艺术家、蒙古族工艺美术家”宝石柱的纪念文章。一时间,宝石柱热潮,像一股强劲的风浪,席卷内蒙古大草原。

宝石柱的技艺是多方面的,泥塑、剪纸、木刻、绘画等。在多种形式的技艺中,尤以民间图案的绘画和泥塑成就最为卓著而蜚声艺坛,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民族民间风格——宝石柱艺术。

父亲是一代名师

1911年1月2日,宝石柱出生于卓索图盟土默特右旗(今辽宁省北票市)黑城子的一座土房里。

土房是其祖父舍冷那德木都留下来的,一共五间,院落很大,足有8分地。宝石柱的父亲拉西旺都特也出生在这里,这是祖孙三代共居的普通家庭。然而,在邻居们眼里,这个普通的家庭并不平凡。宝石柱的祖先是贵族出身,相传是元太祖孛儿只斤·铁木真的后代。祖父舍冷那德木都曾从教于喀拉沁旗王爷兼清朝教育和民族事务大臣的贡桑敖力卜门下。不平凡之处还因为宝石柱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教书先生,有文化有品位、善良正真、厌恶不正义的官场。特别是父亲拉西旺都特是黑城子地区除尹湛纳希之外少有的天才奇人。

拉西旺都特生于光绪1886年,曾用名宝椁朴。在黑城子王府跟父亲读书12年,蒙汉满藏文兼学并用。由于家教严格,幼年的拉西旺都特聪明过人,不到一年时间就精通《百家姓》《千字文》。从6岁起开始攻读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祖父舍冷那德木都见儿子聪明好学,决定带他去下府乡(离黑城子不远)见尹湛纳希,求其为拉西旺都特启导指教。尹湛纳希是舍冷那德木都最崇拜的偶像,也是清末蒙古族著名的文学家、思想家和哲学家,他精通蒙、汉、满、藏四种文字,亦擅长丹青。他创作了《一层楼》《泣红亭》《红云泪》《青史演绎》等鸿篇巨著,亦将《红楼梦》和《中庸》译成蒙文。他在民族文学史上占有一席重要地位。

55岁的尹湛纳希大师面对聪明好学的拉西旺都特,语重情长地说:“孩子,你六岁就习读四书,很了不起,希望你继续努力,多多读好书,打牢文化基础,将来会有大出息。”尹湛纳希也是出身贵族,但终生未仕。余秋雨先生说,人生最大的幸福和享受不是豪宅和美食,而是与高人悟面,听其教诲。也许是尹湛纳希的鼓励和启迪在拉西旺都特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种子,他9岁就开始攻读《诗经》《书经》《易经》《礼记》。在这么小的年龄,就储备了如此丰厚的国学基础,在古今都是奇迹。13岁的拉西旺都特就能翻译汉蒙满文,并可以熟练地用这三种语言撰写除小说之外的各类文章。

由于他才华出众,闻名遐尔,黑城子王府决定每月补助其小米一斗,以示重视和关照。但性格倔强、求真务实的拉西旺都特毅然拒绝了补助,他心里认定,无功不受禄。

18岁那年,即1904年,他开始在黑城子王府私塾以教书为生,靠翻译、缮写呈文来贴补家用,维持全家人的生活。后来,王府邀请他到王府“档字房”(相当于今天的秘书室)承写奏文、公函、翻译古文。官吏欣赏他的学问,以“大心切其”(即文书)的官衔劝诱他。但历来厌恶官场的拉西旺都特不想做官又怕得罪官府,只好于1919年扶老携幼来到奈曼,并在扣根(奈曼六区)一带落脚。


 

搬迁到奈曼后,拉西旺都特让长子宝石柱跟当地的画匠学画,让次子索苏格图上学念书。而他自己则靠给富户记账、翻译古典小说来养家糊口。一年后,热心教书的拉西旺都特在大沁庙办起了私塾,低费教学,学生大部分是庙上的小喇嘛。此后他又在哈力德斯格、业拉玛吐、塔能皋等地继续办私塾教蒙汉两种文字。伪满时期,他办的私塾被并入沙日浩来国民优级学校,他教授古汉语和蒙文。

由于教书有方、才学出众,拉西旺都特深受当地民众称赞。于是,伪满旗公署调其任旗教育课任督学官,被他拒绝了。他因不受“抬举”惹恼了上司,便由高等“教育”被降到初等“教辅”。然而,他并不以为然,仍继续从教,并以当“教书匠”为荣。也因此,更受民众欢迎和拥护。

1949年新中国建立后,拉西旺都特被聘为国家公办教员。他拥护中国共产党、拥护人民政府、拥护党的教育方针,工作更加积极认真。而就在此时,他的结发妻子却不幸病逝。面对人生的不幸,拉西旺都特非常痛苦,但并没有消沉,索性以校为家,与学生同吃同住,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了人民教育事业上。

拉西旺都特从教整整50年,特别是回到奈曼从教的30余年,为奈曼旗蒙文教育的普及和提高做出了巨大贡献。至今,奈曼旗或从奈曼旗走出去的80岁以上的有蒙文文化的学者、干部、教师几乎全部都是他的学生,真可谓“弟子三千,名扬四海”。

1954年,拉西旺都特退职休养。但是党和人民没有忘记他的功绩,推选他为首届哲里木盟政协委员。

1971年,拉西旺都特不幸病逝,终年85岁。他的崇高师德,至今为后人传颂。

宝石柱就是在这样一个诗书之家长大,他传承了父母的生命基因,父亲的言行对他影响深刻,虽然未能继承父亲的教育事业,但在艺术的道路上却登上了民间艺坛的高峰,成为共和国著名的蒙古族工艺美术家。

少年天才宝石柱

宝石柱是在霞光满天的时候出生的。他的到来给全家带来了无限快乐——拉西旺都特25岁得子,甭提多高兴了。当接生婆将这个胖乎乎的“肉蛋”托给他看时,他自报家门和儿子说起话来:“儿子,看清了,我就是你阿爸!”

刚刚出生的宝石柱不同于别的孩子,他不爱哭,他默默地、静静地、毫无声响地来到人间。他的到来不仅给全家人带来了欢乐,更给父母和祖父母带来了希望。望子成龙是中国人传统的心理思维,勤劳朴实的阿妈期盼儿子长大一定有出息,一定要像丈夫一样有文化有知识,最好也能教书育人。阿爸对他的期望值就更高了,他决心培养儿子走文学创作之路,希望儿子成为甚至超过邻村(黑城子和下府乡相距不足5公里)的尹湛纳希。

然而,事与愿违。宝石柱六岁以后,读书学文化硬是没有进展,父亲软硬兼施、千招用尽,他就是学不进去,一晃三年过去,《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本本学不通、记不熟,几乎一无收获。

是年幼的宝石柱笨吗?不,他非但不笨,而且异常聪明。可为什么读书没有长进呢?原因很简单,因为热情和兴趣决定着一个人的发展方向和力量。读书时宝石柱总是心不在焉,因为他的心都牵挂在艺术上。宝石柱从小就比别人多了几分艺术的天资,他善于动脑琢磨事儿,留心生活中的一切事物,猫逮老鼠时是怎样悄悄地扑上来;牛反刍时又是怎样眯着眼睛细细而有节奏地咀嚼,甚至连小狗抬起一条腿撒尿的姿态,他都瞪大眼睛仔细地观察着,然后用柴禾棍在沙地上画出来。他要是发现谁家有奇特的“古董”,总是想方设法地临摹下来,一遍遍地修改,直至一模一样为止。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如此痴迷执着于绘画艺术,实在难能可贵。

当然,这一切都是背着阿爸拉西旺都特偷偷进行的。


 

拉西旺都特终于还是发现了儿子的兴趣所在。当他发现儿子的两幅画作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我儿子画的?!”他惊叹不已。一幅是顽皮的小狗,抬起一条后腿在撒尿,另一幅是可爱的小猫正在眯着眼打盹儿,两幅画惟妙惟肖,形象逼真而富有情趣。

拉西旺都特指着儿子的两幅草图对妻子说:“儿子虽然读书不用功,可有画画的本事,瞧这猫狗画的,多形象逼真,将来他准能吃这碗饭。”

妻子见拉西旺都特兴奋地夸赞儿子,便笑眯眯地说:“儿子不但能画,还能捏(塑)呢。”说着就把宝石柱手工捏制的两个人头像拿给丈夫看。这是两尊儿童的头像,虽然手工稍显粗糙,但具备了基本的塑功,孩童模样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此外,剪窗花、刻“挂钱”,宝石柱更是一学就会,想象丰富,精巧细腻。

在文学上,宝石柱可能成不了像尹湛纳希一样的大师,然而在艺术上也许会超过尹湛纳希。就是这两幅小动物的草图和两尊孩童的泥塑,让父母看到了希望。拉西旺都特从此因材施教,顺其自然,决心把不是读书“料”的儿子变成从艺的“材”。为此,他不再严厉地督促儿子读书、背书和默写,而是为他买来画笔和纸张,鼓励儿子尽情地画尽情地塑,尽情地施展艺术才华。可惜自己在艺术上不能给儿子指教,缺乏这方面的技巧与知识。

阿爸对自己一反常态的态度,让年幼的宝石柱感到奇怪,难以理解。过去那个经常沉着脸逼迫自己背书的“坏阿爸”,突然变成了每天乐呵呵,鼓励自己画画,还主动为自己购买相关的文具和纸张的“好阿爸”。从此,宝石柱在不解中得到精神上的解放,在纳闷中获得了行为上的自由。从此,他原本偷偷摸摸地兴趣变得“合法”了。

不过,拉西旺都特总觉儿子不肯读书,甚至放弃读书很可异。古训说得好,“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哪个功成名就的人不是从读书做起的?为此,他多想像当年父亲领着自己拜见尹湛纳希一样,也领着儿子前去朝拜。只可惜尹湛纳希早已过世。不过,当天夜里,他竟然离奇地做了一个梦,他真的见到了尹湛纳希,向其探寻看法,征求高见。

在拉西旺都特的梦中,尹湛纳希略有所思地说:“我不是搞教育的,其实你比我更明白。”然后话峰一转,“不读书太遗憾了,孩子只能走民间艺术之路了。绝大多数民间艺人都没有太高的文化和学问,即所谓的匠人。不过,高超的匠人也会造就独特的惊人艺术,成为艺术界的奇人、名人。说不定你儿子就是个奇才。如有机会,我一定去见见这个小天才。”

尹湛纳希只是说说而已,他并没有见到宝石柱。

梦醒了,拉西旺都特感慨万千:人各有志,人生各异。如果儿子能成为一位技艺高超的匠人,不是也很好吗?明智的拉西旺都特就这样认定了儿子宝石柱。

拜师学艺 从打杂做起

1919年,宝石柱全家从北票黑城子迁到奈曼白音敖包。第二年末,由于他不愿读书,阿爸拉西旺都特便让他停学。1921年初,将宝石柱送到七金台的舅舅家。舅舅又托人,找当地一名叫旺其嘎(别名马力哈扎布)的画匠学艺。

旺其嘎善长塑作佛像,描绘壁画和各种类型的彩图,是远近闻名的画匠。

临去之前,宝石柱问舅舅:“我怎么称呼旺其嘎呢?叫阿爸还是叫师傅?”

“叫师傅呗。”舅舅肯定地回答,心里暗暗夸赞:小家伙,想的倒挺周全,连怎么称呼都想到了,有点心劲儿!

到了旺其嘎家(实为其哥哥家,他是借住,他的家在很远的蒙郭勒津的希巴日太)。舅舅热情地介绍说:“这就我的小外甥宝石柱,想拜您为师,跟你学艺。”


 

舅舅将带来的礼物放下,旺其嘎瞥了一眼。

宝石柱连忙上前,甜甜地叫了一声:“师傅好!”

“不要叫我师傅,我还没收你做徒弟呢。”

宝石柱半天无语,尴尬地看了看身旁的舅舅,马上改口到:“那我就叫您阿爸。”

旺其嘎见憨憨的小宝石柱挺可爱,就问:“今年几岁了?”

宝石柱答:“11岁。”

“11岁怎么不好好念书?”宝石柱又是半天无语。

旺其嘎淡淡一笑,心想:这孩子挺机灵!

“明年再说吧。”旺其嘎显然还是拒绝了,但却留下一点悬念,他解释说:“明年大沁庙要重新修建,肯定需要我帮忙,到那时看情况再说。”

舅舅想了想:等到明年也好,大沁庙正好离姐夫(拉西旺都特)家不远,小宝石柱可以直接到庙上去学。

1922年春季,旺其嘎准备去大沁庙上班,临走之前,宝石柱舅舅又找到他,恳求他收宝石柱为徒。旺其嘎的态度明确,他说:“近两年因活计太忙,我不能收徒。再说,你外甥年纪太小,最好先干几年打杂,我还得问问庙里住持的意见。”

怎么办?做打杂还是另寻出路?舅舅犯了难。

“打杂就打杂,打杂我也去!”宝石柱态度虽然坚定,其实心里并不明白“打杂到底是干啥?”

“打杂就是跑腿送信,扫地打水……你愿意干吗?”拉西旺都特向儿子解释道。

“不学画画和塑像?”宝石柱不免有些失望。

“打杂期间,师傅不会直接教你画画。”拉西旺都特说,“不过,你会经常接触到这些场景,你要是多留意,也能学到些手艺,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心劲儿了。”

其实拉西旺都特打心眼里支持儿子先从打杂做起,磨炼一下儿子的意志。为了提高儿子的兴趣和信心,他特意向儿子讲述了大沁庙的辉煌历史。他说,大沁庙始建于18世纪,乾隆四十四年(1779),乾隆御笔题词“寿宁寺”为大沁庙之法名。1891年曾毁于战火,后经几次迁址扩建,使大沁庙成为东至通辽库伦,南至阜新北票,西至敖汉,北至开鲁,是方园数百公里内,远近闻名的大寺院,庙内喇嘛最多时曾达到500多名……

“那我就去打杂。”听了阿爸的话,宝石柱来了兴致。

也难怪,寺庙生活好像天生就为宝石柱安排的,他特别愿意到庙里玩儿,那些造型别致的房舍以及花花绿绿的图案都对他有着巨大的吸引力,那里似乎就是他心中的天堂,所以才有他后来30多年的寺庙生活,他的中青年时代几乎都是在寺院里度过的,这也成就了他民间艺术(本质上的宗教艺术)高峰的坚实基础。

之后,12岁的宝石柱开始了漫长的寺庙生活。

然而,给画匠师傅们打杂并非是件容易的事。期间,宝石柱尝遍了生活的酸甜苦辣,也感受到了同龄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和痛苦。对于年少的宝石柱来说,这无疑是一种锻造和磨炼,更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打杂的工作毫无规律,也没有明确分工,师傅让干啥就干啥。有些好心的师傅觉得宝石柱年纪小,只让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儿。可如果遇到性格粗暴的师傅,宝石柱就会被随意派去做各种繁重的工作,甚至被冤枉和刁难。有一次,一位姓白的师傅把刚刚从茅房出来的宝石柱劈头盖脸训了一顿,指责他为啥不帮忙。虽然宝石柱一再解释,可白师傅仍然不依不饶。最后还抓了一把泥甩在宝石柱的脸上……

宝石柱哭了,这个连出生都没哭一声的孩子,实在无法忍受这种侮辱。他一狠心,不干了,打杂有什么好干的!宝石柱愤然离开了寺院。

走在回家的路上,宝石柱慢慢冷静下来。心想,本来父母对自己做打杂的事就很惦记,如果再知道自己是因为受辱、挨打而辞了工,岂不是更伤心!

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忍辱负重吧。宝石柱转回身,又向寺院走去——少年时代的宝石柱就深深扎下了坚持的思想,这是多么难能可贵!是的,成功者最重要的信念莫过于坚持。


 

艰辛和痛苦不是生活的全部,与之相伴的还有快乐和幸福。对宝石柱来说, 在寺庙做打杂,最快乐的就是轻轻松松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而最幸福的是能直接接触到与塑像和绘画相关的杂事,因为这能给他创造“偷艺”的机会和可能。

有一次,旺其嘎让宝石柱帮忙,他说:“你帮我端着染盆,我徒弟今天没来。”原来,旺其嘎要站在一个1米高的凳子上描绘壁画,需要另一个人在旁边帮忙端着染盆。

宝石柱笑呵呵地答应了,这是他巴不得的事。他可以近距离地看着师傅作画,学习如何运笔,如何涂颜色,他看得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宝石柱太专注了,目不转睛地学着壁画,他竟然忘了手端染盆的正确方位,致使旺师傅画笔蘸染料时错位落空。

旺其嘎师傅愠怒:“走神了!别忘了你端染盆是为了方便我!”宝石柱红了脸,慌恐得像闯了祸一样。

旺其嘎师傅很快又怜惜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孩子很可爱。旺师傅知道,宝石柱走神,是因为痴迷于绘画,完全可以理解,更值得肯定和赞赏。就在那一刻,旺其嘎便认定,宝石柱的未来一定会有大发展,超过自己成为有名的画匠。

1926年,15岁的宝石柱结束了少年时代,步入了青年时期。在寺庙给画匠师傅们打杂的日子,他整整熬了三年。阿爸建议他正式拜师,开始做学徒。

阿爸的建议正符合宝石柱的心愿,爷俩不谋而合地想到了一起。

师傅,当然还是选定旺其嘎。三年打杂的日子,旺其嘎对宝石柱倍加爱护。这一点,宝石柱心里一清二楚,他也早就将旺其嘎视为寺庙里的阿爸。

然而,非常意外,在正式拜师之前,不知何故,旺其嘎突然离开了大沁庙。阿爸为宝石柱拜师已经做好了准备,早早就备下了烟酒茶糖和米面油肉的“四合礼”,分别用红绳捆扎了两份,就在宝石柱准备拜师时,万万没想到,“师傅”旺其嘎突然不见了。

“不吉利,真是不吉利!”拉西旺都特夫妻和宝石柱心里都很沮丧,全家人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正当大家手足无措的时候,终于打听到旺其嘎正在蒙郭勒津希巴日太的消息。

原来,那里的寺庙有一项大工程(塑几尊大佛像),邀请旺其嘎去做,完工后他还会回到大沁庙。这个情况,事前宝石柱毫不知晓,所以打听到旺其嘎的去向后,宝石柱下决心,一定要见到他,当面拜师。

临走之前,阿妈担心儿子会迷路走失,不想让宝石柱去蒙郭勒津希巴日太。可阿爸却极力支持,他心里有底——三年的打杂日子,儿子宝石柱已完全具备了坚强的意志和勇气。

时至严冬,风雪交加,15岁的宝石柱在阿爸的鼓励下,带上干粮、顶风冒雪,前往三百里之外的希巴日太。

宝石柱整整走了三天两夜,险些冻死,差点饿死,一路上的艰辛可想而知。

宝石柱的到来,深深地感动了旺其嘎,他没有理由不收其为徒,随即答应了他的请求。

一听旺其嘎师傅答应了自己拜师的请求,宝石柱立刻跪地磕头,没想到被旺其嘎紧走几步拦住了:“先不要磕头,孩子,还没到时候。”

宝石柱愣住了,不解其意。

“明年春天我就回大沁庙,收你为徒的时候,你阿爸必须在场。”旺其嘎进一步说明:“别着急,也就两三个月的时间,你放心,我一定收下你这个徒弟。”

是的,收徒弟是要有一定程序和仪式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徒弟的长辈亲人必须在场,把该说的话说在当面,必要时还要有文字手续(相当于现在的合同)。


 

旺其嘎说到做到,第二年初春,拉西旺都特领着儿子宝石柱,带上丰厚的“四合礼”来到旺其嘎家。宝石柱跪在师傅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之后,旺其嘎上前挽起,当着拉西旺都特的面约法三章,大致的意思如此:从即日起,二人正式确立师徒关系。徒弟的一切行动都要听从师傅的安排,无论是在寺院还是在师傅家。一句话,徒弟对师傅的话要言听计从,不得违抗。学徒期间,除了年节外,没有假日,不经师傅允许,不得擅自回家,吃住都在师傅家。学徒时限,最短3年,最长不超过5年,具体时间根据学习情况确定。

拉西旺都特代表儿子宝石柱表示感谢师恩,且一切遵从师傅的安排。

自此,宝石柱开始了学徒生涯。宝石柱生活的内容和生活方式与打杂时也发生了根本变化。从本质上讲虽仍是打杂的工作,但只对师傅一人。最大的变化就是痴迷艺术的欲望得到了满足,他不再“偷偷摸摸”学画了,可以公开学习大胆发问了。这是他人生的最大追求。宝石柱暗下决心:绝不浪费时间,好好学画!

宝石柱也没有忘记阿爸的叮嘱,师徒如父子,师傅就是师父,旺其嘎就是自己的第二个爸爸。师徒之间虽没有半点血缘,但师傅却是自己的艺术生命之父。所以,不仅要做好学徒,还要尽到应有的孝道,照顾好师傅的起居,比如打洗脸水、洗脚水呀,上饭涮碗等等。还要学会察言观色,猜准师傅的心思,诚实勤快,让师傅满意,才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这一切,在跟随师傅的岁月里,宝石柱都做到了,而且做得让旺其嘎十分满意。

当然,也有不满意的时候。这种情况,在宝石柱学徒期间不超过两次。

那是1929年夏季的一天,旺其嘎由于中暑,身体很不舒服,没有去寺庙工作,留在家中休息。宝石柱一直陪在身边服侍着。

情况略有好转后,旺其嘎便吩咐宝石柱:“上午你先去寺庙把塑泥和好,下午我好些再去把未塑的部分弄完。”

此时,宝石柱已学徒两年,师傅常让他独立完成一些工作。每次宝石柱都谨遵师命,圆满地完成任务,从来没有出现过差错。对此,旺其嘎很是满意,这次依旧如此。

塑泥的制作是有程序和质量讲究的,泥质不好,达不到标准,直接影响塑像的质量。

塑泥的原料最理想的是红胶泥,淡淡的微红色。先把采集回来的块状原始红胶土砸碎,然后将砸碎的泥土进行过筛,除去杂质,而后入锅加水,用圆形的锤凿反复凿理,继而再将凿过的泥放在臼子里,像捣米似的来回捣,再将捣好的泥像揉面似的揉来揉去,之后就是将揉好的泥进行摔打,摔的次数越多,泥就会越精,最后才是晒。

经过这一遍程序晒干后的泥往往也是开裂的,所以干透后还要砸碎,重新进行加水凿捣和揉摔,直到不再开裂为止。每次塑像时,再根据用量取出适当一块砸碎,用筛子过滤后随用随和。

当天上午,宝石柱的工作就是将干透后的不再开裂的塑泥块砸碎,用筛子过滤,过滤之后再砸碎筛子上的泥块,一遍遍过滤,一遍遍砸碎,直到筛上再无块泥可筛为止。当把这一切都做好之后,距午饭时间还早。宝石柱想此时回师傅家还有些过早。他不想浪费时间,也没多想,就将筛好的泥土和上水,和成了塑泥,随即在师傅未塑好的部位塑制起来。

宝石柱干得很起劲、很卖力,也很认真,他的动作熟练,可谓得心应手。

也就两个多小时的功夫,宝石柱就将师傅未塑完的部位全部塑毕,而且天衣无缝、完好绝佳。宝石柱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美滋滋的,心想,师傅看了一定很高兴。

这时大沁庙续建工程的木工技师照日格图喇嘛路过这里,见宝石柱一人在塑制佛像,便问:“你师傅呢?”宝石柱回话:“病了。”“啥病?”照日格图关切地问,“重吗?”宝石柱简短地回答:“就是不舒服。”

照日格图与旺其嘎关系不错,听说旺其嘎病了,便到其家中探望。听照日格图说,宝石柱已塑好了未完成的佛像部分,旺其嘎心里很是不悦,决定前去寺庙查看究竟。

还未等他起身,宝石柱已乐颠颠地进了家门。


 

宝石柱纳闷,师傅为何阴沉着脸、怒气欲发?他如实汇报了上午的工作情况,没等他说完,旺其嘎竟拍案而起,大吼道:“我让你塑像了吗?”

正在兴头上的宝石柱像被当头泼了桶冷水,立刻蔫了,低下头,一言不语。

“滚!屋外站着!”

炎炎的烈日下,宝石柱在院子中央整整站了一个中午。师母看不过去,心疼地为宝石柱说情,才免了了烈日下的惩罚。

事后,宝石柱反问自己,“我做错了吗?”结论只有一个:师傅就是师傅,一言九鼎,让你干啥就干啥。徒弟就是徒弟,只能言听计从,不管你是好心还是热心。

尽管如此,宝石柱依然不记恨师傅。

烈日罚站只是第一次,还有一次发生在1930年,(即宝石柱学徒的第四年)。那次,旺其嘎为其亲属奔丧要离家三天。临走前,他嘱咐宝石柱为寺院门楼东侧钟鼓楼建筑彩画沥粉。

沥粉,是项技术含量较高的工艺。它是指在平面上做出凸起的线条,形成一定的力度、量感和立体感。之后,在沥过粉的地方再进行贴金、描金,使所绘图案清晰明快、色调鲜艳,增加富丽堂皇的效果。它常被用在壁画、建筑彩画、部分家具和一些工艺品的制作中,可以提高作品可观的装饰性、工艺性和艺术档次。

师傅将这么重要的技术活交给宝石柱一个人去做,说明对他技艺的认可和信任。

宝石柱当然从心底里高兴,师傅不在身边,自己要独立思考、独立设计、独立操作,按程序独立掌控主管的全部业务。宝石柱暗想展现自己本事的时候到了,如果师傅回来验收合格,一定会非常高兴的,没准能宣布自己可以出徒了?当初师傅收徒时曾说学徒时间最短三年,最长不超过五年,如今自己已经学了四年。宝石柱暗自盘算着。

旺其嘎如期而归。回来后直接去了寺院,查看宝石柱三天的功课作业如何。他看得相当仔细,绕着钟鼓楼自西向东、从南到北,认认真真看了个遍。他越看越不对路,越看脸色越难看,最后斜眼瞟了宝石柱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宝石柱一开始怎么也想不明白,但是很快就搞清楚了师傅发怒的缘由。因为他在沥粉时,改动了几处原彩画的结构,为的是在等距离内使彩画参差错落看起来更对称更好看,但这毕竟是对师傅原作的修改。徒弟怎么能随便修改师傅的作品呢?

晚饭前,宝石柱回到师傅家,一进院,他见自己的行李已被扔在院中,他被拒之屋外了。隔着窗户,他听到师傅大吼着:“你真是长本事了,从现在起,你就出徒了,滚吧!”

宝石柱站在行李旁,呆若木鸡。

“你不滚,那我就拜你为师。”旺其嘎反讽“我的画你都可以修改,你多有本事,多了不起。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此时,宝石柱早已双膝跪倒,以示谢罪。就这样跪着,一直到子夜。最后,还是师母看不下去了,和丈夫大吵了一架,将宝石柱拉进了屋。

尽管如此,宝石柱依然不记恨师傅,他不会忘记,自己的能力,除了天赋之外,主要来源于师傅的教导。

决不蹉跎的岁月

1931年春,在旺其嘎彻底离开大沁庙返回老家之前,正式宣布:宝石柱出徒了。

对此,拉西旺都特杀猪宰羊、设家宴,盛情款待旺其嘎,同时献上了丰厚的礼金。

3年打杂,学徒近5年,20岁的宝石柱已经在大沁庙度过了8年的岁月。大沁庙就像他家,已经在他的心里深深扎下了根。虽然出徒了,但他仍然不愿离开大沁庙,大沁庙的主持们、各类技师喇嘛们,没有一个不熟悉宝石柱的,而且对他的印象都非常好,而且在同龄的画匠中,他的技艺也是最出类拔萃的。最让他受宠若惊的是,当他刚刚出徒,师傅旺其嘎彻底离开后,大沁庙的第六世主持设计师兼总工程的扎米扬曲都尔格根(简称扎氏)直接找到宝石柱,让他参与大沁庙的续建事宜,让他提出对大沁庙在现有基础上整体构建的方案。“这样,每年我会给你一定的补偿。当然,除了本庙的工作外,其他各处庙宇如果有生意,你也可以去。”


 

于是,由宝石柱担任指导,并由他和丹巴仁钦、哈苏荣扎布及古儒扎布等十多位绘画师一道承担了大沁庙的雕塑、描绘壁画图案以及沥粉着色等各项任务。

宝石柱以忠诚的心回馈扎氏佛爷,根据他提出的图案绘画讲究对称美的建议下,大沁庙所有续建的工程都以正堂佛殿苏克钦宫的中轴线为基线,对称坐落。之后,陆续续建了17年的大沁庙(1939年完工),大部分都是按着宝石柱的建议构建的,如相互对称的钟鼓楼各一座;德瓦古庙和赫依莫里庙对称;嘎尔旦庙和五塔庙对称;芒晋膳房等8座“卫得庙”都分设在中轴线两侧。虽然各有各的特征,但都是集蒙、藏、汉、满各族建筑风格于一身的美妙壮观、富丽堂皇,整体结构对称的一群古建筑。

应该说,大沁庙宏伟辉煌的艺术造型,集合了宝石柱的创意,他也为此倾注了无数心血。然而,在1947年全面开展土地改革的“铲庙”运动中,仅用了三天时间,就把大沁庙所有的雕塑佛像破碎殆尽,画像和经卷被烧成灰烬,所有的佛塔庙宇房舍付之一炬,凝聚着劳动人民心血和汗水、智慧和力量的大沁庙建筑就这样毁于一旦。

对于这样一场悲剧,宝石柱心如刀割,当他赶到现场看到眼前的残垣断壁时,36岁的他双腿瘫软、蹲坐在地,两手捂面,潸然泪下,哽咽不止。

宝石柱如此悲伤痛惜,完全可以理解。

大沁庙——建国前,奈曼旗有史以来规模最宏大的一项建筑工程,就这样没有留下任何影像资料,给世人留下了难以弥补的遗憾。大约是1988年,因为一篇文史稿的缘故,笔者请求宝老师绘一张记忆中大沁庙的概貌图。第二天,宝老师就绘出了《大沁庙俯瞰图》(见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奈曼旗地名典》116页)。笔者绝对相信这张大沁庙图型的真实性,因为这是他老人家生活工作了25年的地方。

这张图是现存大沁庙唯一一张图型资料,也是宝石柱写实画作品之一,能留存于世,尤其珍贵。

话再说回去。出徒的宝石柱按着扎氏佛爷的指意,以大沁庙为中心,开始了他15年的庙宇画匠生涯。他几乎走遍了奈曼和库伦的所有庙宇和王府,停留时间较长的,除了大沁庙,就是孟根庙、绰尔吉庙、衙门庙、波日胡硕庙、工程庙、双山庙、朝吉庙、葛根庙、奈曼王府等,这些寺庙和王府都有他的雕塑和绘画作品。根据目前掌握的不完整资料,保守估计,从1931年到1945年的15年间,宝石柱塑造的各类大大小小的佛像有几千尊,绘制的各类佛像、彩绘壁画和图案几千幅。

在当时,画匠是一种维持生计的职业。画技越高,技艺越深、越受欢迎、生意越兴隆。宝石柱也不例外,他就是专以此糊口生活的画匠。他虽然很年轻,但名声显赫,他的头衔很多,诸如:“神工”、“巧匠”、“能人”之类。然而,各个寺庙请他去雕塑佛像,绘制壁画彩图,他从来不讲价钱,只凭庙主赏赐,给多少是多少,从不讨价还价,而且活计质量总是上乘,从不敷衍了事。

1937年的一天,他给绰尔吉庙雕塑了一座一丈高的美岱尔佛像。庙主持在邀请他之前,曾探问他:“塑这尊佛像要多少工钱?”

“你看着给吧!”宝石柱实话实说,“只要在工作期间管吃管住就行。”

“管吃住那是肯定的。”庙主持总想问个明白,“你要一头牛还是一石粮?”

“都行。”宝石柱笑着说

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钱,但宝石柱的画匠生意,着眼点并不在赚钱上。赚多少钱无所谓,只要能保障家人的生活,只要能从事画匠的职业,其他都无关紧要。

心无旁骛,是宝石柱一生从事艺术的最大特征。不会财迷心窍,只有无限忠诚于艺术。这个理念和信仰,贯穿在他一生的艺术实践中,从未动摇过。如果把心思都用在赚钱上,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那是最大的心不在焉,也是对艺术的亵渎。

宝石柱一生贫寒,贫富都看得很淡很淡,在他看来,艺术是最神圣无比的。


 

1940年,衙门庙请他塑一尊第一任王爷衮楚克的雕像。因为素未谋面,庙里的主持对宝石柱并不了解,甚至还有些小误会。可当塑完雕像,宝石柱要离开时,庙上主持和所有喇嘛都对宝石柱的人品和技艺赞不绝口。大家聚集在庙门前欢送他,宝石柱虽一言未发,可心里却充满了幸福和温暖。

此后,宝石柱在画匠行当里口碑越来越好,名声也越来越大,不仅奈曼旗的各个寺庙纷纷请他做塑像绘画、设计装饰等各种画匠活,连邻旗库伦的寺庙也来邀请他。1942年,库伦的葛根庙主请他塑制“四大天王”的泥雕像。在此之前,庙主几乎请遍了库伦所有的画匠,但没有一个愿意承揽这宗生意,确切地说,没有一个敢承担这项工程,所以才到奈曼找到了宝石柱。

面对葛根庙主的再三恳求,宝石柱谦虚地回答到:“我试试吧。”

“听说您做活儿从不讲价?”庙主说。

“完成了,你们看着给,完不成或者做的不好,我分文不取。”

宝石柱的话,令这位邻旗的庙主刮目相看,倍受感动,心想,看来这奈曼宝石柱果真是名不虚传!

佛像的塑制过程复杂而繁琐。无论大小,佛像都要先从做木头身架开始,过程很有讲究,木头要选择向着阳面生长的柳树或杨树。制作之前要先将木头烘干,打好身架后,在外面用浸湿的谷草、草绳捆扎身架,一层一层缠裹出基本形状,此可谓佛的“筋骨”。然后用最好的绸缎缝制一个三角形的小袋子,袋子里面最好装上金子(也可用珊瑚珠代替),封好后将它置于佛像的心脏的部位,谓之“佛心”。此外,还要将上等的香缠裹在其周围,因为香是纯净、圣洁之物。待这些程序准备就绪后,开始上第一遍泥,即塑作佛的“肌肉”。第一遍泥为粗泥,仅仅是将草绳等掩盖住。干透后,再上第二遍泥。二遍之后,佛像的大致形象就显现出来了。最后一道工序至关重要,就是塑佛像的五官、衣服、佩饰贴金等细节。这之后,再请佛爷喇嘛开光,一尊泥塑佛像才算真正制作完成。

“四大天王”泥塑像终于完成了,而且相当成功,象征着锋(风)调雨顺的“四大天王”一个个栩栩如生。“锋(风)王”手持利剑,“调王”怀抱正在调音的琵琶,“雨王”则手一把打开的伞,“顺王”手握一条弯曲顺溜的“长蛇”。“四大天王”泥塑像的成功完成,开创了哲里木盟寺庙塑像人们的先例,也因此丰富了宝石柱泥塑创作的新内容,更扩展了他泥塑创作的新视野。宝石柱的画匠名气也由此更大了,从漠北边陲的奈曼扩大到整个科尔沁草原。

驰誉出徒后,宝石柱更加感恩父母、感恩师傅旺其嘎、感恩器重他的大沁庙主持佛爷们。没有他们,就没有宝石柱的成就。他生来就是不愿张扬的人,难怪父亲从小就评定他“沉默是金”,他把自己赢得的名誉和丰厚的创作成果都视为人生的一个个阶梯。而对于有恩于自己的人,他默默地铭记在心。

在欣慰中从容淡定

之后的宝石柱虽声望大震,也只局限在寺庙的画匠师傅中。其实,在旧社会,塑佛像、绘壁画的画匠和街头那些修鞋的、打铁的、锔锅锔碗的匠人没什么两样。人们通常会指着宝石柱说:“这是个做泥菩萨的”、“画佛像的”。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活着的人最忌讳塑像、画像了,说那样会把活人的“真魂儿”驱走。因此,画匠们的技艺并不会被大多数人所接受。但是为了生活,也为心中那隐秘的艺术灵魂,宝石柱默默地努力着……在双山子庙,他拼命干了二年,才挣了不到一石五斗粮。


 

在浪迹草原的岁月里,宝石柱忍受着生活的重压和被奴役的辛酸,正像一位作家在访问他时写下的一首诗中描述的那样:“……喇嘛庙里,龙飞凤舞的图案;王爷府中,巧云托浮着月弯。叫绝的游人可曾知道画工宝石柱的心酸?佛像面前,师傅抡打尺棍,劈头盖脸;佛经声中,活佛挥舞马鞭,皮开肉绽。绘不完的慈善,画不尽的苦难……”然而,苦难和折磨却练就了宝石柱的一双巧手。长期的寺庙见闻,也丰富深沉了他的思想。

除了不辞辛劳的工作,现实生活也往往令宝石柱百思不得其解。他想不明白,为啥经他塑制的佛像每天都能招睐来无数善男信女的虔诚跪拜而对他却投以轻蔑和白眼呢?虽然一生中塑制佛像无数,宝石柱却从不拜佛。他说:只要心存善念,佛就在心中。

困惑彷徨后的回归

宝石柱那次大沁庙废墟上伤心地哭泣,是他结束寺庙生活,彻底回家一年以后的事。

从1945年“八·一五”东北光复后,时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兴旺发达的寺庙文化逐渐走向低谷。特别是1947年,奈曼旗土地改革运动中的“铲庙”风潮后,全旗24个庙宇,几乎无一剩存。因此,塑佛、画佛的生意,基本没有了市场。

如此风云变幻的时局,实在来的太突然,一时让宝石柱不知所措。尽管画匠的生活艰辛困难,但毕竟因为手艺在身,自己至少还有展示的舞台,而现在则不然,无所事事的滋味,让宝石柱一筹莫展。每天在极度困惑和彷徨中痛苦地煎熬着,他吃不下、睡不着,终日无精打采。

还是阿爸拉西旺都特有远见,他敏感地觉察到了历史的转向,对愁苦郁闷的儿子,他说:“不必整天闷闷不乐,现在也许是黎明前暂时的黑暗,用不了多久,太阳就会升起。你还不到40岁,肯定会有光明的未来。”

拉西旺都特的话是有所指向的。1946年3月初,奈曼保安队先期到达大沁庙,等待驻彰武的新四军三师独立旅的援军。各路部队汇合后,并于3月10日凌晨奔袭大沁他拉。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激战,一举歼灭了张念祖的国民党军。从此,奈曼人民获得了解放。3月16日,奈曼旗人民政府在全旗人民喜庆胜利的锣鼓声中宣告成立。与此同时,以赵任远为书记的中共奈曼旗委也成立了。这个变化的时局,拉西旺都特看得很清楚,并对此充满了无限希望。

然而,对于已经习惯了寺庙生活的宝时柱来说,阿爸的解劝并未起多大作用。突然改变的生活方式,让他一时难以承受和适应。妻子金良也不停地安慰他:“愁有啥用,车到山前必有路。阿爸都不愁,你愁啥?”接着,妻子又放低语气说:“阿爸的话我有点听不明白,什么‘黎明前的黑暗’,什么‘太阳总会升起’,这些话指的啥?我不太懂。”宝石柱说:“阿爸有文化有学问,他的话一定对。”

“哪个朝代也少不了画匠,有手艺就有饭碗,等时局稳定了,咱肯定又会过上好日子!”阿爸和妻子的解劝,初见成效。宝石柱多少有些醒悟,时代决定命运。时代变迁了,这是不容改变的现实,必须面对。

当然,最终还是艺术的魅力使他振作起来。他开始从事一些家务农活,比如榨油、铡草之类,虽然略显笨拙,不像绘画塑像那么娴熟,但总算有了事儿做。在劳作间隙,他用铁钉在油房、草棚的墙壁和地面上,勾勒出日本鬼子疯狂侵略、残酷屠杀我中华民族的画面,村里的父老乡亲深受教育。全国解放后,特别是1949年10月1日,毛主席在北京天安门城楼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38岁的宝石柱和父老乡亲们一起为之欢呼、庆祝,扎旱船、画彩灯、画光荣匾,宝石柱常常废寝忘食、乐此不疲。此时的他,虽然脱离了赖以生存的寺庙生活,但是内心却无比轻松和愉悦。


 

从此,宝石柱的寺庙画匠生涯成为了历史。虽仍是画匠但却彻底换了环境、形式和内容。最明显的是,每到春节,他家就成了没有招牌的画店,宝石柱无偿地为远村近屯的乡亲们画年画、剪刻赏心悦目的窗花和挂钱。从春节前的小年(腊月二十三)开始,直到大年三十,宝石柱天天忙到深更半夜,即使疲惫不堪,他也没有半句怨言。平常宝石柱也从不着闲,不是这家请他画箱、画柜,就是去那家画门、画窗。今天这村套车接,明天那村赶车送,宝石柱成了乡亲们最喜欢的人。

艺术新生 匠艺之脉

人生之路的重大转折

从1931年到1946年,宝石柱作为画匠,准确地说,他只是寺庙艺人。

从1946年到1952年,宝石柱作为画匠,才是真正的民间艺人。

1949年新中国诞生,新旧社会两重天。时代的变化,也促成了画匠宝石柱人生之路的重大转折。

1952年春天,万物萌生,枯树逢春的季节,奈曼旗人民政府文教主管部门的负责人苏斯图捎来口信,通知宝石柱,“尽快到旗政府来一趟!”突如其来的通知,让宝石柱一阵紧张,“去旗政府?难道是自己做错啥事了?”他默默地自言自语,但又一想,自己从来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更没做过对不起艺术的事,而且与人为善,尊敬师长,不会摊上什么麻烦吧?宝石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回想起20多年的寺庙经历,检查自己20多年的画匠生涯,无论如何也查不出自己有什么过失。

妻子金良见丈夫坐卧不安,心里也很着急又很纳闷,但她相信丈夫没做过错事,不会摊上什么难事,她安慰宝石柱说:“你一个画匠能有什么事?别胡思乱想了,明天去旗里问问不就知道了?说不定还会是好事呢。”

听说宝石柱要去旗政府后,阿爸拉西旺都特也琢磨了一阵,最后推断:“旗政府设在王府大院,过去你曾为王府设计图案绘制壁画,可能是让你重新设计绘制新的装饰,我看十有八九是因为这个事……”

虽然拉西旺都特表面很镇定,可心里多少有些迟疑。

拉西旺都特是多年的私塾教书先生,1951年被旗文教科正式聘任为公办教员,即由国家开支、正式录用的在编人民教师。拉西旺都特私下想着,也许儿子也被国家录用成正式工作人员,可画匠的职业不能和教师相提并论,国家能专设画匠人员?对此,拉西旺都特也有些拿不准。

第二天吃完早饭,宝石柱早早就上路了。从家到旗政府,走了近3个小时。

旗政府大沁他拉,宝石柱太熟悉了,他来过多次。最熟悉的还是王府(如今的政府大院),他过去曾多次给王府绘壁画、画彩图。这是一座台榭回廊式四合建筑,十足的清代风格,造型庄重,工艺精美,柱、梁、枋、檩的连结,不用一钉一栓,闩缝对榫,结为整体。五间正殿,东西配殿各三间,正殿配殿和垂珠门之间均由回廊连结。过去的王府布局设计,宝石柱一清二楚,而现在,文教科在哪间办公室?旗长是不是就在王爷的正殿办公呢?宝石柱边找边问,当他找到文教科时,科长苏斯图正在办公。

苏科长说:“宝老师,经政府领导同意,我们决定调你到旗文化馆上班。旗文化馆刚刚成立,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负责全旗的美术发展工作。政府把这项工作委托给您,您不会不同意吧?”

“什么?”宝石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像在做梦,惊讶地说:“你说的是真的?”过好一会儿,宝石柱才回过神来,“政府叫我当国家干部?”

“对。”苏斯图肯定地回答,“已经决定了,就是让您来做咱国家的美术干部。”

“阿弥陀佛——!”宝石柱向来寡言少语,此时,他差点诵念出声来。他惊喜万分,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这位曾经浪迹草原的各个寺庙,似飘浮在水面上的木瓢一样四处游荡的画匠,在这一刻,深深体会到了新中国新社会春天般的温暖!“国家美术干部”的称谓,这句任何佛经里也找不到的词语,让宝石柱感到新鲜,美好,自豪而光荣!


 

随后,苏斯图帮宝石柱填写了表格,办理了相关手续。午饭后,又带他见了文化馆馆长,熟悉了一下文化馆的环境。

从此,奈曼旗文化馆就成了宝石柱后半生的艺术之家。宝石柱这个从寺庙艺人到民间艺人的草原画匠,迈向了中国工艺美术家的金光大道。

对宝石柱来说,1952年是他艺术人生的重大转折,永远值得铭记的年份。

当天下午,宝石柱就返回了白音敖包,他急切地要向阿爸和妻子报告这个特大喜讯。

听到这个消息,拉西旺都特甭提多高兴了,晚饭一口没吃就喝得酩酊大醉。妻子金良当晚就拆洗被褥,忙着给丈夫缝制新被。乡亲们听说宝石柱被旗政府录用了,纷纷奔走相告,都为他感到高兴:

“画匠宝石柱升迁了!”

“我们白音敖包又出人物了!”

……

白音敖包的村民原本常常以本村是王爷故居自豪。“白音”蒙语的意思为“富饶”。康熙五十九年(公元1720年),奈曼旗第七任扎萨克阿萨拉将王府迁至该村,直到嘉庆八年(1803年)。为此,后人称白音敖包这个地方为“王荫浩齐德”,意为王府故居,有时也叫王府营子。清朝时,奈曼王爷曾在该村居住多年,解放后,村里也出现了不少地方高官。宝石柱虽然不是什么行政官员,但作为被政府录用的优秀的艺人,他却是第一位。宝石柱同样成了该村的骄傲,后来还成了名满全国永留史册的人物。

乡亲们跟宝石柱打趣说:“以后我们该咋称呼你,还叫宝画匠吗?”

宝石柱笑了笑,不予回答。其实,在宝石柱心中,能成为一名光荣的国家美术工作者才是最重要的。

人生之路的重大转折

一个从旧社会走过来的民间画匠,突然变成了新社会的国家干部,有诸多方面需要转变,适应新时代。

首先需要转变的是思想。宝石柱第一次听说文化馆这个名称,他必须明白旗县级文化馆是什么性质的文化单位,它的工作任务是什么?群众文化的范围又有多大?具体到美术工作该怎么搞,自己的艺术之路该如何走好等等问题都需要明确。

明确即转变。

旧社会的画匠岁月,非塑即绘,除了寺庙的佛像就是寺庙的壁画,比较集中和单一。回村务农兼作民间艺人期间,本村请,邻村求,无非都是画箱描柜、绘年画、剪窗花、刻挂钱、扎灯制匾之类的民间艺活。新时代文化馆的美术业务就截然不同了,大方向是为人民服务,为社会服务,为时代服务,配合政治宣传进行时事教育,举办各类展览。主管部门和单位安排的各种文化活动,凡是涉及美术业务的也都由宝石柱一人承担。虽然是美术业务,但都是命题的任务,这和自主、纯粹的美术创作不尽相同。

其次是业务性质发生了质的变化,艺术创作的题材和体裁也必须改变,同样是泥塑,泥塑的内容却不一样了,同样是绘画,绘画的形式也不一样了。

转变了思想,转变了艺术视野和表现形式,自然而然就适应了新的艺术实践。

从1952年到1966年的文化大革命,整整14年,宝石柱也从41岁走到55岁,他精力旺盛,思辨力、洞察力逐渐成熟。

由于感恩在心,艺术在身,宝石柱拼搏奋进。他经常深入农村牧区、机关厂矿,丰富生活,搜集创作素材,几乎牺牲了所有的休息时间,为创作争分夺秒。也因此,宝石柱这14年的创作收获巨大,可谓刀笔人生味,诗画岁月痕。据粗略统计如下:

1、绘画以连环画为主,宝石柱共完成了10部之多,画面累计过千幅。其他零星绘画作品过百件,另有速写画500多幅。

2、剪纸作品二百件以上。

3、泥塑作品超过50尊。

以上这些具体作品的代表作详细记载在《宝石柱重点代表作品目录》中。


 

其中,连环画作品主要在全旗城乡展出,部分作品在盟市和邻近旗县巡展,观看群众数十万,反响强列。还有50件绘画和剪纸作品在地区和省级以上报刊杂志发表。

1955年,由于成绩突出,收获显著,参加工作不到3年,宝石柱就被选为全区(省级)先进文化工作者。1956年加入中国美协内蒙古分会。1959年又被选为美术界代表出席自治区文代会,这几项荣誉都是全旗乃至全盟作为民间艺人的首例。

对宝石柱来说,这些荣誉可谓实至名归,因为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他的脑、眼、手都为艺术而生,为艺术思索、为艺术着眼、为艺术实践。他是个为艺术彻底忘我的人,有例为证:

事业胜于家庭。

家庭,对所有人来所都是非常重要的。可对宝石柱来说,事业更重要。

他从1952年到旗文化馆上班,8年以后的1960年才把家从乡下迁到旗镇。而他的家乡白音敖包距旗镇大沁他拉不足40华里,就是这么近的距离,8年的时间,除了过年而外,宝石柱专程探家竟不超过8次,而且没有一次在家呆过12个小时。过年在家也不超过4天,就是在这4天里还不知为了乡亲们画了多少年画,剪了多少窗花,刻了多少挂钱。过了大年初三,宝石柱就匆匆赶回旗镇上班。

家在宝石柱心里,只有短暂的思念和瞬间的牵挂,而艺术事业在他心里,却是永恒的信念。

没有星期日的“失踪”

宝石柱一生没休过礼拜天,他的日程里只有星期七而没有星期日。

这里有一个宝石柱因创作忘我而“失踪”的故事。1966年初,内蒙古出版社要为他的剪纸作品出版画集,为了给编辑选编留有余地,他必须增加作品的数量,因此日以继夜、加班加点地工作。由于前一天宝石柱一直工作到凌晨,早晨再去单位时就晚了个把小时。当天正好是星期日,到单位时,宝石柱发现大门敞开着,他也没多想就直接去了自己的工作室。

宝石

  责任编辑:苏伦高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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