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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食与乡愁

2014-01-17 来源:

 

□苏日塔拉图

我曾听别人讲过这样一个故事,蒙古族著名诗人那·赛音朝克图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从家乡锡林郭勒调到呼和浩特工作,有一天朋友去看他,发现他家的小楼上有一个小火盆,小火盆里有一小堆马粪正在燃烧着,屋里弥漫着呛人的烧马粪的烟味儿。朋友十分奇怪,忙问这是何干?那·赛朝克图先生告诉他,自己来到城里大半年,实在憋闷得不行,拾几块马粪点着了闻闻烟味。用牛粪火取暖,用牛粪火熬奶茶煮肉,对于在草原上生活的蒙古人来说是再惯常不过的事了,每一天每一日都是这样。腾格尔唱的《蒙古人》里有一段歌词“蒙古包里炊烟升起”,在蒙古语原文中,应该是“牛粪火的炊烟升腾的牧人家里”。我想,只有熟悉草原生活,只有熟知游牧文化的人才能读懂为什么一个身在异乡的蒙古人在“牛粪火的烟味”中寻找家的味道。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在他的诗《乡愁》里说“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蒙古族诗人席慕蓉说“虽然不能用母语来诉说,请接纳我的悲伤,我的欢乐”。那·赛音朝克图、余光中、席慕蓉三个有着不同境遇、不同文化背景的诗人,他们的“乡愁”内核应该是一样的,只是载体不同,表达方式不同。乡愁是什么呢?我以为,乡愁就是关于家最刻骨的记忆,最温暖的回忆。乡愁是无法割舍的思乡,是淡淡的怀旧情绪。

乡愁本来是不属于孩子的,但等孩子长大了,小时候的记忆就成了乡愁。当然,乡愁不仅仅是愁,它更多的是一种美好。我从小喜欢吃奶食,牛奶和奶制品是我一生的最爱,我的乡愁就在那些美味无比的奶食里。

我出生在一个叫做哈布土改的半农半牧的小村里,有的人家有几头甚至七八头牛,有的人家一头也没有,我们家在村里算是富裕户,有十几头牛。半农半牧区养牛挤奶是有季节性的,一般到了端午前后,草都长起来才可以挤奶,秋收之后一个月,牛都散放在秋茬子里,牛吃得好,奶量就丰沛,奶质也上好,秋季是做奶皮子、奶豆腐、做“塔日嘎”的最佳时节。到了阴历十一月初,天冷了,秋茬子也吃得差不多了,牛与犊就全都散放,家家基本上就不再挤奶了,余下的时光里,就要开始吃积攒下的奶皮子、奶豆腐和“塔日嘎”。

挤奶是一个辛苦活儿,母亲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因为稍晚些牛就挤不上奶了,放牛的玛拉沁就满村吆喝着把牛都赶走了。到了晚上牧归时,家里的孩子们都要去村外把牛接回来,我和弟弟经常到村北头等着牧归的牛群。赶回家后,母亲还要忍受着蚊虫的叮咬,趁着天未完全黑下来,把几头牛挤完,母亲挤完奶之后,我和弟弟就迫不及待地放掉同样迫不及待的牛犊,跟着母亲飘香的奶桶欢喜万分地跑回屋里。1958年“食堂化”时,家里的牛都归集体了,当时,哥哥只有一岁多一点,母亲在村幼儿园当老师,牛归公后,整个村里只有一个人可以挤奶,这个人来自遥远的乌珠穆沁,她能说一口标准的锡林郭勒蒙语,所以村里人都叫她蒙古勒额吉。蒙古勒额吉是一个独身女人,她来自纯牧区,精于侍弄牛羊,全村的羊由她一个人接羔,归公的几十头奶牛,她可以随便挤奶。挤出来的奶,人是吃不上的,只能喂集体的羊羔。蒙古勒额吉和我们是邻居,长得肥硕而高大,不善于绣花做衣裳,她和母亲是好姐妹,所有的针线活都有求于母亲。母亲也乐于帮她,因为蒙古勒额吉每天都要从喂羊羔的牛奶中匀出一碗奶给哥哥吃,有了这一碗奶,哥哥也和羊羔一样长得十分健硕。“食堂化”那年,人们都在吃菜吃糠,哥哥却是村里唯一没有挨过饿的孩子。

奶食是我的乡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吃了大半辈子的奶食还吃不够,还这么情有独钟?每天一餐酸奶乌日莫拌炒米,在我居住的城市里,各种奶制品应有尽有,奶食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了,奶豆腐、奶皮子、黄油一年四季天天摆在餐桌上。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天天吃、想吃就吃的那些被视为美味之极的奶食,却怎么也吃不出儿时的那个味儿了,从海勃特奶牛硕乳中挤出的奶是不能和小时候的牛奶相比的,奶质和味道都不一样。于是我只要出差到锡林郭勒或更远的地方就买一些当地的奶食品尝,曾专程去牧民的放牧点买奶食,感觉虽然好一些,但和我记忆中的味道还是相差好远。差在哪呢?是不是小时候吃的奶食是和家的记忆是连在一起的?当年奶食的味道被我遗落在那个叫做哈布吐改的小村子里了,也许再也找不回来了。

在钢筋水泥铸成的房子里怎么可以吃出童年的味道呢?于我而言,美味的奶食一定要有土炕,一定要有弥漫着一点牛粪腥和草香味的院子,炉子上烧着牛粪火,还要沏上浓浓的红茶,这才是我想要的。

  责任编辑:高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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