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ceholder image

科尔沁草原深处

2019-11-18 来源:通辽日报

716600_wyf_1572939683188_s.jpg

716602_wyf_1572939485906_s.jpg

716604_wlty_1572939275954_s.jpg

717504_wyf_1573006486473_s.jpg

717505_wyf_1573006472495_s.jpg

车子穿行在横跨草原腹地的一级公路,如一个迅速拉动的链匙,把被分成两片的草原又紧密地咬合在一起,就好像结系起草原一袭宽大夏装袍服的两片衣襟。

这是从通辽去扎鲁特的路上,是向着科尔沁草原深处的一次抵达。


8月的草原,满眼是无边的草色,夺人眼目,撼人心魄,清馨的香气也似乎透过窗玻璃弥漫在车厢里,并且直达心底。在极远的天空与大罕山结合处,渐渐模糊的景物幻化成氤氲浮动的岚气云霞,有线条清晰的耶稣光透过云隙射向山峰,为天地间增添了迷幻的色彩与神秘的气息。

这是世界著名的一片原始草原,随着人们的深入,处处都可以看到现代化与原始的鲜明对比:公路在草原上穿行。新型城镇靠着天车的托举在草原腹地崛起。煤矿轰转的载重卡车和传输带,贪婪地从地底挖掘草原已经窖藏密守了几亿年的黑金。远处悠然的牛羊牧群,从5000多年以前游牧初兴的岁月,舒缓地一直移动到今天。

自鸣得意的当代人,互相比拼着用各种顶级词汇赞颂自己的恣意妄为。但是从敖包山上俯视,立刻就理解了什么叫作不知天高地厚。此时的草原更加广阔,更加深远,绿得更加令人迷醉。但是,远去的高等级公路变成了纤细可怜的一线,城镇矿区则好像孩子们搭的积木。在草原亘古的怀抱里,人们最多是在有限的岁月里卖弄某种小聪明,显示一点淫技奇巧自娱自乐罢了。


同伴清楚地记得具体位置,疾驰的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当我们把当下的生活连同记忆一起暂时存放在车子里,交托公路代为保管,并且背向公路,面朝草原转过身来的时候,我清晰地听到时钟铿然有声地一下子回拨了1200多年,定格在宋辽时期某一个以皇帝的年号纪元的八月。而当我们走下公路,走进绿草深处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进入了一段因倾颓而变成永久的历史,一座在草原的怀抱里沉睡不醒的辽代城堡。

离路边不远的草地上立着一座不高的石碑,上面刻着的字是“誉州城”。

世界真静,静得可以清晰地听到草棵里忽然飞出的百灵子翅膀扇动空气“噗噜噜”的声音,随之那小精灵发出欢快的鸣叫,那是一串可以听得见的幽静。这正是那种追忆与凭吊的氛围,那种隔空与那个时代的人们喁喁低语的氛围,那种穿越时光隧道时的沉寂,沉寂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而脚步声在浓密的绿草野花轻柔的抚摸下,已经变成似有似无的窸窸窣窣。

在西方远古的神话中,万能的神会把自己的爱女派驻到人间,化作一方水草丰美,文化昌隆,人们幸福的乐土。我不知道科尔沁草原是哪方神祇的女儿,但是我相信她一定出身名门,血脉高贵无比,因为她有不输任何方域的美丽与丰饶,因此这里以及周边西辽河流域的草原地带,从至今尚难追索的久远往古,就成为人类活动的一个重要区域,乃至于曾经引领中华文明。多年来,特别是近年来随着城市与经济带的快速开发,越来越多的远古文化遗存被从地下发掘出来,科尔沁草原的各个角落发掘出来的已经有几百处,从旧石器时代开始,经过不同类型的新时期文化带,一直延续到近现代,成为广大深厚杂沓层叠的历史文化积淀,经过整理以后的历史脉络以其代系分明,形态完备,文物丰富而举世罕匹。

这里曾经是匈奴、羯、氐、鲜卑、契丹、满、蒙各北方民族游牧争逐的地方,中原人物文化也广泛而悠久地进入这里。就是在脚下的这片绿草上,他们纠缠交融此消彼长,演出了一幕幕惊天动地山河失色的历史大剧。但是连天的杀声,并不比鸟雀的啁啾在空气中留存得久远;驰逐的金戈铁马,如血残阳中战场上遍布的旌旗刀戟人马尸骸,在后来的荣枯转换中湮没无影;金帐华堂坚城汤池,在风雨的磨蚀中都化为尘土。

历史也是易碎品,现在看到的历史应该都是残片,往往缺失的部分正是最为恢宏富丽的华彩部分,而地下发掘出来的,只不过是真实历史的佩饰与符号标记,尽管它们也是那样地令我们目迷神夺。

遗迹是历史长途中荒废的驿站,广阔的空间,久远的时间在这一点契合,形成了一个坐标,指引着我们以今视昔,接引我们的心智与目光,从当下暂时移开,在它身边驻足小憩之后,继续去追寻历史的起点。

在离这里不远靠近扎鲁特旗旗治所在地鲁北镇的一片坡地草原,有一处近年来的重要发掘:南宝力皋吐新石器时代遗迹,被评为2011年中国考古十大新发现之一。我们曾经在现场的考古学家导引下进入发掘区。

从发掘区向下面看去,一片阔大的湖水在盛夏的骄阳下闪着耀眼的光芒,那该是哺育这里先民的生命之泉。这一片区域有1万多平方米,是一个巨大的先民聚落,但是究竟属于哪个民族,从何处迁徙而来,又因何在一种很不正常的情况下突然消失寂灭,则尚茫不可考。这里发掘出来的先民遗骨与陪葬器物,包括大量精美的玉器都已经移入各级研究所与博物馆,现场留下的是房屋地基、破碎的瓦灶、残存的门墙等遗迹。

由于原始的生产力十分低下,当时的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显得卑微而无力,这从他们的聚落也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来。各个房舍之间的间隔很小,街路也极为狭窄。人们尽量靠近,可以互相获取心理支撑,更可以把有限的力量最大限度地聚合起来,缩小自己的防卫圈。我们漫步于先民的狭窄街路,不请自来地进入他们的房间,尽量把脚步放轻,怕惊扰了他们悠远的酣梦。只可遥望追怀的历史,顿时成为眼前脚下真实的存在,比文字还要久远的时间,缩短为近在咫尺的对视,心里的惶惑不是一般的恍如隔世所能形容的,5500年的时差怎么也倒不过来。回过头去眯细了眼睛,看着八月草原上正在灿烂起来的朝阳,想象她当年也一样照耀着刚刚走出穴居家门的先民,真的一下子辨不清此时何时,此身何处。


发掘出的那片遗址,已经揭去了覆盖在它身上千万年的神秘面纱,留下的更多是冰冷确凿的文物,以及需要考古学家皓首穷经缜密考证辨识的历史课题。作为写作者,我似乎更喜欢脚下的誉州古城,因为这里有浓密的蔓草,小心地守护着一段未被惊扰的秘密,更加如梦似幻,有更开阔的让思想自由驰骋的天空,而滋蔓地游走于真实与想象的边际。

这处遗址位于扎鲁特旗巴雅尔吐胡硕苏木别日木吐嘎查东北3公里处,按此方位核诸《辽史地理志》投下州条所载“豫州,横帐陈王牧地,南至上京三百里,户五百”,“誉州”当为“豫州”,同音异字。据资料所载,古城长方形,呈西北东南向,周长三里,暗合中原“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的旧制。南、北、西和东北角各开一门。城墙保存完整,城内建筑遗迹很多,城址东北角有一座庙宇遗址。城外西北距北墙约50米处有一遗址,上面的偏东部有一个高大的圆形土堆,土堆上有大量的砖块、瓷片、彩釉陶残片等遗物。

辽豫州主人陈王出身横帐,《辽史》载:“德祖之元子是太祖天皇帝,谓之横帐”,“为宗室之尤贵者”。可见横帐陈王应为宗室成员。而经考古专家考证,辽有8位陈王,最有可能是辽代贵族韩德崇及韩制心父子。

这里未经大规模开掘,广阔的古城遗址上,任由绿草野花高高低低恣意随性地生长。遥想当年,草原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塞外极边城堡的生成,无数汗流浃背赤身露膊的汉子们,经年累月,把君王的野心,将士的热血,百姓安居的渴望,搅拌在脚下的泥土里,合着木石砖瓦堆砌起雄视四野八荒的兵营战垒与繁华王城。草原退避到远远的周边,把城堡镝矢与足力能够到达的地方,都让出来做它的兵道马场与市廛街墟。

自古以来,马背民族与草原有一种脐带相连般的血脉相通和心灵默契,对草原有一种生死不渝的依赖与崇敬。最伟大的可汗统帅,包括成吉思汗,曾经死后千里万里也要把遗骸运回草原,那里才是他们可以相托身躯和灵魂的地方。他们不会以任何地面标志显示自己高出哪怕最柔弱的小草,而是谦卑地把自己,包括在人世间的全部荣耀,他世的全部寄托,都埋藏在草原深处,把高贵的骨骼埋植成青草发达的根系,细心地清理掉自己留在草原身上的所有皱褶印迹,从而得到最终的归宿和永远的庇佑。而草原也会敞开怀抱,深情地接纳自己的游子,岁岁年年享之以鲜花新绿。

所以,当城堡在历史的烽烟中溶蚀坍塌,狼藉一片的时候,草原又来到它的身边,用无边绿草把它严密地覆盖,细密地掩藏起它的破败与荒芜。草原只用春天里一次深情的回眸,就抚平了上百年繁华落尽之后留下的历史创伤。此时再来吟哦“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就有了不曾有过的世事沧桑的感悟,与临风浩叹的况味。


在一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小沟旁,我拂去已经干涸的泥土,挖出一小块陶片,我想用全部的感官去感知它。我把它握在手中,真切地触摸到历史的质感与弧度。我嗅了一下,那是一种在久远的年代里尘封的气息。我努力寻找文字符号,希望能以我有限的知识窥破一点先民留下的信息。但是我只看到陶片壁上纹理分明的编织物遗痕。

它也许从破碎的那一天起,就静静地遗落在这个地方,而我是一个偶然经过的匆匆过客。是什么机缘使我在汗漫的历史遗存中看到了它,并且把它从千年的睡眠中抽离出来,与它有了如此切近的对视?它原来是怎样的器物?有何功用?在什么情况下跌落粉碎?当时的人们又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场景?陶片当然不可能告诉我,或者它的述说我完全不解,对于我,这些还都是渺不可寻的迷。

此时我倒有些羡慕那些考古学家了。他们凭借着自己的专业知识,可以更清晰地描摹出当时人们的衣履行状,还原城郭旧貌日常生活。

渴望了解是一种心瘾,就像来到一个原来完全陌生的城市,走进了那里的街市,接近了那里的人们,自然就与此地有了交集,有了更深入了解的强烈愿望,愿望不能达到便会有某种心痒难搔的焦虑。但是破解这种焦虑也只能留待来日。

我在草地上采摘了野草与红蓝白紫各色野花,用马莲草把它们捆扎成五色斑斓的一束,恭敬地摆放在古城废墟可能是祭坛的地方,以此向先人们表达敬意与问候,以及对于惊扰了他们的歉意。

起身四顾的时候,草原又回到眼底心头,她一直铺展到天上,满眼是辉煌的绿。阳光云影为她涂抹上幻动的阴晴,浓淡的色块。有风吹过,在草尖上追逐闪跳的光点,把草原在晨光中梳理妥帖的头发吹拂得纷披飞扬。草浪翻卷,一路摇簸着起起伏伏,铺展着苍苍莽莽,漫伸着无边无际,托举着发出细碎笑语的萋萋芳草颤颤花枝直到天上去嬉闹,与艳阳晴空接谈絮语,与云朵天风耳鬓厮磨。

而那是多么绿的草原,多么娇艳的阳光,多么湛蓝的晴空,多么洁白的云朵,多么温柔的夏季风啊!

唯有她们,才是真正的永恒。

文/郑学仁

图片/张启民

  责任编辑:沃婉晴



新闻热线:0475-8218711 8218681

广告招商:0475-8218963 8218681

投稿邮箱:zgtlw_0475@163.com


欢迎关注中国通辽网官方微博微信

竭尽全力为您呈现最新鲜、最本土的新闻热点,同时随时接受百姓提供的各类新闻线索、互动留言,搭建起交流互动的桥梁。

中国通辽网版权所有

Copyright © 2015 · All Rights Reserved · tongliaowang.com